人工智能時代，哲學能做什麼？

一篇發表於《神經現實》的深度報導，探討了在通用人工智能（AGI）逐步成為現實的時代，哲學家如何在科技巨頭內部發揮關鍵作用。報導聚焦於DeepMind倫理學家伊阿宋·加布裡埃爾（Iason Gabriel）的職業生涯與思想脈絡，揭示了AI倫理從邊緣議題走向核心戰場的過程。 2017年，時年33歲的政治哲學家加布裡埃爾從友人處獲得一個意外的建議：申請DeepMind——谷歌位於倫敦的AI子公司。當時，加布裡埃爾是牛津大學聖約翰學院的研究員，教授政治理論，並在蘇丹與黎巴嫩為聯合國從事危機應對。他對DeepMind的認識僅限於AlphaGo擊敗圍棋冠軍李世石的新聞，他不明白一家製造圍棋機器人的公司為何需要倫理學家。很快他了解到，DeepMind的真正目標遠不止圍棋，三位創辦人——德米斯·哈薩比斯、謝恩·萊格與穆斯塔法·蘇萊曼——從創立之初就誓言「解決智能，然後解決其他一切」，他們相信通用人工智能（AGI）終將實現。 萊格早在1999年便預測AGI將在2025至2028年間出現，並在2008年的博士論文中強調社會必須提前認真研究AI的潛在影響。加布裡埃爾加入後，一度是所有前沿AI實驗室中唯一活躍的哲學研究者。他在工程師主導的環境中，以道德哲學與政治理論的背景提供了獨特視角，逐步建立起一套追蹤大型語言模型倫理挑戰的研究成果，並在許多問題浮現前就預測了其出現。 報導指出，圍繞AI社會與倫理影響的討論長期存在兩條彼此獨立甚至對立的路線：「AI安全」與「AI倫理」。AI安全陣營認為人類級別的機器智能近在眼前，最迫切的問題是確保系統不會失控，其經典案例是2016年一個玩賽艇遊戲的AI為了無限得分而在潟湖中繞圈，偏離了開發者的真實目標。這群人深受諾伯特·維納1960年論文的影響，關注「對齊問題」——將機器的目標與人類真正的意圖對齊。埃利澤·尤德科夫斯基創辦的LessWrong論壇與尼克·博斯特羅姆的《超級智能》一書，進一步渲染了失控超級智能可能導致災難的敘事，吸引了薩姆·奧特曼與伊隆·馬斯克等硅谷人物。 與此相對，AI倫理陣營認為對失控機器人的擔憂分散了對現實危害的注意力。他們受批判種族理論與政治理論影響，強調公平、問責與透明，最關注的問題是算法偏見——例如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喬伊·布奧拉姆維尼領導的「性別陰影」計畫，證明商業面部識別軟件普遍存在系統性偏陽。兩派之間的衝突往往夾雜著社群鄙視鏈，彼此瞧不起對方的關注焦點。 加布裡埃爾2020年發表的一篇重要論文試圖跨越這道鴻溝。他認真對待對齊問題，但強調對齊不僅是技術挑戰，更涉及倫理與政治層面的根本問題：在一個多元社會中，究竟該把哪些價值觀編碼進AI？誰有權決定？這讓許多偏好整潔數學函數的計算機科學家感到不自在。與加布裡埃爾合作的牛津大學研究員漢娜·羅斯·柯克指出，早期對齊研究往往默認無需思考「希望模型做什麼」，只關注「如何做到」，而加布裡埃爾很早便看到這種劃分站不住腳，預見了日後AI系統面向數十億用戶部署時暴露的問題。 2022年底ChatGPT的橫空出世改變了一切。OpenAI的商業成功迫使一度輕視大型語言模型的DeepMind重新評估路線。谷歌將原本負責大型語言模型的谷歌研究院團隊併入DeepMind，由哈薩比斯統一領導。哈薩比斯當時形容OpenAI與微軟「把坦克開到我們的草坪上，現在是戰爭時期」。DeepMind原本更像學術機構，重視科學嚴謹與克制，但隨著商業壓力升級，這種自由已成為回憶。 加布裡埃爾對大型語言模型帶來的風險早有警覺。他與合作者在早期論文中警告，能像人類般說話的AI會使用戶對它產生「不恰當的信心、信任或期待」，甚至出現「無意識的擬人化」。事實證明這些擔憂頗具先見之明：2025年，美國一名使用谷歌Gemini的男子在AI幫助下建構了極其複雜的幻想世界後自殺，並曾計畫前往機場發動襲擊；去年，演化生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也公開表示與大語言模型交流後，開始懷疑意識的本質。加布裡埃爾本人對AI是否具有意識保持原則性不可知論，他認為自己不容易產生擬人化偏見，因為清楚對話背後發生的事。 隨著AI助手（智能體）的開發——例如後來推出的Gemini Spark——加布裡埃爾與團隊撰寫了一份267頁的報告，提出將對齊理解為涉及AI系統、用戶、開發者與整個社會的四方關係。該框架已在DeepMind內部用於分析應將Gemini訓練成什麼行為模式。例如，一個被訓練成優先維護開發者利益的AI可能損害用戶，而過於忠實執行用戶指令的AI可能傷害社會。技術人員可以藉助這個系統性分析框架，在強化學習等訓練流程中調整模型行為。 報導最後指出，目前最具倫理意義的事實已不再僅關乎單一模型或公司，而是全球局勢：AI已成為美中競爭的熾熱引擎，也是世界歷史上增長最快的產業。微軟、Meta、亞馬遜與Alphabet今年計畫投入6700億美元建設AI基礎設施，規模超過19世紀鐵路建設與阿波羅計畫。在如此鉅額資金流動下，爭奪市場份額與投資者的競爭，正推動各家前沿實驗室將AI嵌入社會各個角落，而哲學家能否繼續發揮真正的制衡作用，仍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