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摩爾線程被懟，聊聊AI產品的真需求

在最近舉行的世界人工智慧大會（WAIC）現場，一段影片在社群平台上迅速發酵。畫面中，摩爾線程的展台前，一名觀眾拿著麥克風，直接對產品經理提出質疑：「你們費了這麼大勁做這個東西，市場在哪？場景在哪？」產品經理試圖解釋，最後卻說出「它比鬧鐘強」這句話，引來周圍一陣笑聲。這段影片很快傳遍網路，讓主攻GPU的摩爾線程，意外以「一萬塊的AI鬧鐘」這個梗闖入大眾視野。 這款引發爭議的產品名為 MTTAICUBE，是摩爾線程最新推出的「家庭AI中樞」，定價新台幣約四萬五千元（換算人民幣10999元）。從硬體規格來看，它搭載了摩爾線程自研的長江SoC，整合全功能GPU、CPU與NPU，擁有50TOPS的異構AI算力，配備32GB LPDDR5X統一記憶體與1TB PCIe 4.0固態硬碟，最高可擴充至12TB。機身具備四個USB-C與兩個USB-A接口，內建四麥克風陣列與雙5W揚聲器，並搭載自家開發的「小麥」智慧體。官方宣稱它能管理全家行程、記住家庭成員習慣、預約掛號、推薦適齡內容，還能跨36款主流App操作，並將所有數據儲存在本地。 然而，這些功能在普通消費者眼中，最終只濃縮成一句「花一萬多塊買個鬧鐘」。評論區的吐槽更直接：「我閒的沒事了花一萬多買這個，我要做什麼事還得告訴它，我告訴我自己不就得了？」這並非單一事件，而是近年AI硬體市場反覆上演的劇本。2023年，Humane推出AI Pin，售價699美元外加每月24美元訂閱費，被《時代》雜誌評為年度最佳發明，預售搶購一空。結果用戶拿到手發現續航撐不完一部電影，投影在陽光下無法辨識，語音反應遲緩且錯誤頻出，退貨率極高。最後Humane燒光2.3億美元，核心資產以1.16億美元賣給惠普，2025年2月底服務正式關閉。同樣在2025年CES爆紅的Rabbit R1，橙色小方塊號稱能幫用戶點外賣、訂機票、回訊息，首兩週賣出5萬台，但一年後公司被曝停薪，員工罷工，用戶發現其「自動操作App」本質是錄屏模擬點擊，經常出錯，二手平台幾百元都沒人要。 反觀Meta的雷朋智能眼鏡，沒有喊過顛覆口號，沒有吹過平台入口，僅靠第一視角拍照、接電話、即時翻譯等小功能，悄無聲息賣出740萬台。用戶不需要學習新邏輯，騎車時不用掏手機就能接電話，旅遊時抬眼就能拍照，吃西餐看不懂菜單戴上就能翻譯。今年的618數據顯示，AI硬體整體銷售額同比增長80%，AI眼鏡類目暴漲900%，但線上消費級AI硬體的平均退貨率接近40%，大多數人買回去新鮮三天就扔進抽屜。 回顧過去十幾年，類似的場景一再重演。2012年前後，iPad進入中國後，國內冒出數十個安卓平板廠商。E人E本主打商務手寫，號稱能取代筆記本；學生平板標榜同步教材，宣稱能提升成績；還有可插SIM卡的通話平板，說能一機取代手機和電腦。結果是這些平板要嘛卡頓掉幀、要嘛續航不足，最後活下來的只有iPad，因為用戶買平板從來不是為了辦公或學習，只是想躺床上看影片、玩遊戲。2016年前後，VR與智能硬體雙風口來襲，暴風魔鏡賣出數百萬台，宣稱VR是下一代計算平台；智能水杯、智能插座、智能體脂秤等產品泛濫，創業比賽十個項目八個是智能硬體。結果VR盒子戴十分鐘就頭暈，智能水杯用三天就嫌充電麻煩，風口涼了之後，90%的智能硬體公司倒閉，真正留下來的是小米手環、大疆無人機、AirPods這類安安靜靜解決小麻煩的產品。2021年至2022年，元宇宙風潮席捲全球，Meta改名，字節跳動以90億收購Pico，所有大廠跟進VR一體機，宣稱頭顯將取代手機。但用戶戴超過一小時就臉疼頭暈，除了玩遊戲和看3D電影外幾乎沒有使用場景，幾年後Meta元宇宙部門虧損數百億美元，Pico經歷大規模裁員，概念迅速退燒。 這些案例背後有一個共同邏輯：工程師和創業者手握新技術，本能地從技術出發，認為自己能做到什麼就應該做什麼，卻很少停下來問，普通人的生活裡到底有什麼麻煩是現有設備解決不了、必須花大錢買新設備才能解決的。產品團隊關在會議室腦暴出的場景，往往與真實需求脫節。微信最初只是比短信方便的即時通訊工具，後來用戶自己用出群聊、朋友圈、支付、打車等功能，產品團隊跟著需求迭代，才成為超級App。AirPods剛推出時被罵貴又容易丟，但用戶實際使用後發現無縫連接、自動播放、充電迅速等便利，場景自然形成。 前陣子一位AI創業者分享，他們團隊原本也想做全功能家庭AI中樞，悶頭做了半年，用戶測試全是差評。後來他們實際走訪一百多戶雙職工家庭，發現許多家長下班回家已累到不想說話，還得陪孩子讀英語、檢查口算作業。於是他們砍掉所有花俏功能，改做一款AI檯燈，專注於輔助孩子學習，結果市場反應不錯。這說明真正的需求往往來自具體的、微小的日常麻煩，而非宏大的「家庭中樞」或「下一代平台」概念。 摩爾線程的MTTAICUBE或許現在看起來像是個昂貴的鬧鐘，但技術探索從來不是一步到位。當年若沒有廠商一窩蜂做安卓平板，平板的普及可能延後數年；若沒有廉價VR盒子教育市場，今日的VR設備可能仍停留在實驗室；若沒有元宇宙的瘋狂投入，VR技術也不會成熟得這麼快。每一次風口都會經歷泡沫、淘汰與沉澱，最後留下能解決實際問題的產品。現在的AICUBE可能經過三五年迭代，硬體成本降到合理區間，軟體功能根據用戶反饋慢慢打磨，也許未來真能成為家庭中常見的設備。它可能不再是現在這個方方正正的模樣，不會有這麼多花俏功能，而是安靜待在角落，感知用戶需求，自動完成開燈、調空調、播放音樂等瑣事，讓用戶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這個過程無法速成，需要晶片繼續降成本，需要產品經理真正走進用戶生活，一點一滴把沒用的功能砍掉，把真正需要的細節磨好。未來從來不是敲鑼打鼓一天到來的，而是在一次次試錯、一次次吐槽、一代代看似笨拙的產品中，慢慢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