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醫院,臨床醫生開始「造」AI工具

2026年9月20日 03:54
站內 AI 整理稿

南方醫院腎內科的謝迪醫生,還記得前幾年遇到的一位女孩,24歲,系統性紅斑狼瘡,因為呼吸困難住院。她的血檢指標,卻指向一種進展兇險的罕見病——aHUS(非典型溶血性尿毒症綜合徵)。發病時,微血栓會堵塞全身小血管,腎臟首當其衝;其急性期死亡率達25%。謝迪醫生參與過太多這樣的會診,最讓她感到無力的,是明明有藥可治,信息整合卻極其耗時。這種疾病的有效干預窗口只有症狀出現後的24到48小時,如果發病7天之內快速識別並啟動治療,預後遠遠好於7天之後。在黃金時間窗口用藥,能有效避免臟器功能不可逆的損傷。可現實情況是,患者往往要在多個科室間輾轉,確診週期以天計算。

等腎內科、血液科、感染科等各個科室的醫生被召集起來會診,等資料整合完畢,又可能已經錯過了最佳干預窗口。最懂疾病邏輯的臨床醫生腦子裡有一整套排查路徑,卻造不出一個能輔助自己快速整合多學科信息的工具。他們只能依賴人肉協調,逐個科室溝通,在緊迫的時間壓力下憑經驗拍板。這樣的困境並非個例。在南方醫院裡,醫生們每天都在診室裡遇到類似的情形:最清楚問題出在哪裡的人,造不出解決問題的工具。創造工具通常需要編程,需要排期,需要開發成本,需要讓工程師理解複雜的臨床業務流。不少醫生告訴,他們的很多想法,總是“礙於這樣那樣的原因,在提出之前就被放棄了”。

直到今年4月,南方醫院與華為簽署協議,基於華為DCS AI解決方案構建的HAIP平臺正式落地。其核心組件Nexent智能體平臺以零代碼、可視化的方式,讓醫生無需編程,僅用自然語言描述臨床邏輯,就能生成智能體原型——許多過去根本不可能被提上日程的臨床創新,突然變成了醫生當天就能驗證的想法。當創造工具的門檻從“會寫代碼”降到了“能把需求說清楚”,最懂臨床問題的人開始獲得一種從未擁有過的能力:直接定義AI工具的邏輯。

01當“根本不會提的需求”變成了現實如文章開頭提到的aHUS確診流程,醫生們的腦子裡其實已經有一整套的aHUS排查路徑,但她們也清楚地知道,要把這套路徑變成一個可運行的輔助工具,在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謝迪醫生告訴我們,她試著瞭解過傳統IT開發的行情,但光是做一個高危篩查的臨床決策支持系統,第一步就要付出不菲的外包費用。更根本的障礙在於溝通:做數據採集的不懂AI,做AI的不懂業務流,醫生腦子裡有完整的臨床邏輯,工程師卻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理解那些細微的診療決策節點。等雙方終於對齊了需求,排期又要以月計,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往往和醫生想要的相差甚遠。在產科,霍智鋒醫生面臨的則是另一種形式的沉默。

臨床上一些低頻但高風險的急症出現時,處理時間窗口很短,極其考驗團隊協作能力,因此需要大量的提前模擬訓練。但傳統模擬教學中病例設計耗時間,覆盤靠回憶,規培醫生的訓練密度很難提上去。醫生們不是沒想過優化,但他沒有任何編程經驗,也不知道走傳統IT開發流程耗費幾何,在大模型被廣泛使用之前,這種模擬教學幾乎全程依靠“手搓”。這種情況可以說是醫療AI領域的“老毛病”。醫生掌握的是基於經驗的臨床直覺,工程師掌握的是基於代碼的系統思維,兩種語言之間缺乏有效的翻譯層,溝通的鴻溝始終得不到修補。

行業裡有大量“死數據”和“活想法”,但醫療AI的創新長期由技術側主導:工程師定義問題、設計產品,日常工作已經非常忙碌的醫生只能被動適應。從提需求到排期開發,再到反覆溝通業務邏輯,中間隔著一堵根本翻不過去的牆。那些從真實診室裡長出來的需求,因為無法被準確表達、無法被快速驗證,大多在開口之前就被放棄了。肝病中心的劉紅豔團隊,在技術需求的實現上,甚至有過一次具體的挫敗。她們嘗試過一款EMDT系統,投入了不少精力,但最終因為技術門檻太高、持續運營成本太重,沒能活下來。那次失敗之後,這個構想被擱置了整整十年。

不同的科室、不同的臨床場景,背後卻是同一種被鎖死的狀態:技術發展得很快,但沒有停下來等一等真正需要它的人。02醫生們開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作為最瞭解臨床業務流的人,醫生們是怎麼把診室裡反覆出現的困境,轉化為可運行的智能體邏輯的?為此,我們和三位參與智能體開發的臨床醫生聊了聊。aHUS罕見病診斷:把散落在八個科室的線索串起來文章開頭提到的aHUS,其病因其實已經相對明確:患者體內的補體系統,原本用來抵禦細菌入侵的免疫衛兵,在不該激活的時候被過度激活,向內攻擊血管內皮細胞,導致全身性微血栓形成。

這種罕見病只要能診斷出來,就能針對性治療,但這種疾病早期症狀缺乏特異性,患者可能會以貧血、血小板下降出現在血液科,也可能以肌酐升高被推到腎內科,每個科室看到的都只是碎片,只能聯想到本科室的相關疾病;每個專科的診療記錄也散落在不同的系統裡,很難及時彙總,趕不上治療的黃金窗口期。謝迪還向我們描述了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病例:一位孕婦因aHUS入院,終止妊娠後雖然保住了生命,卻遺留了不可逆的腎功能不全——如果能在發病早期快速確診並啟動針對性藥物,不僅能避免急性期的高死亡率,更能保護患者的長期腎功能,避免後續發展為尿毒症、甚至腎移植後移植腎丟失的風險。問題不在醫學判斷本身,而在信息整合的速度。

但aHUS的診斷是非常複雜的排他性診斷。醫生需要先確定患者屬於血栓性微血管病(TMA),然後逐一排除血栓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TTP)、惡性高血壓、藥物誘發等多種可能,中間涉及血液科、腎內科、感染科、風溼免疫科等八九個專科的交叉判斷。在過去,這個排查過程,完全依賴醫生的個人經驗和多學科會診的人工協調。而現在,謝迪團隊基於HAIP平臺,嘗試把這套複雜的臨床思維轉化為可運行的智能體架構:數據感知智能體負責從HIS系統抓取血常規、破碎紅細胞等關鍵指標;分層推理智能體按照“識別TMA→確診TMA→逐一排除其他疾病”的路徑推進;MDT協同智能體則模擬八個專科醫生的交叉質詢。更關鍵的是分歧處理機制。

謝迪告訴,她們特地加入了仲裁智能體進行分歧處置——比起消滅差異,將模糊的問題精準化才是重點。當不同專科智能體給出方向不同的建議時,系統設計了四級處置邏輯:第一級回溯證據、查缺補漏,判斷分歧是否源於關鍵數據缺失或信息不一致;第二級結合證據等級、時效性及患者實際情況,對不同意見的依據進行結構化評估;第三級將各專科意見、證據依據和主要分歧以透明方式呈現給真人醫生,由醫生最終拍板;第四級完整記錄爭議點、決策依據和最終結論,沉澱為可追溯的案例庫,為未來同類病例提供輔助參考。

謝迪特別提到兩個她認為有護城河價值的設計:一是人機對話,與通用大模型不同,這個系統允許醫生在發現AI判斷有誤時直接點擊修正,醫生修正後內容會進入知識迭代流程,經專家審核、版本管理和驗證後更新至知識庫。二是記憶飛輪,光有知識庫約束還不夠,AI在拆解知識庫時也會出錯,而記憶飛輪能讓每一次線下MDT的彙總結果持續反哺系統,隨著經過審核的真實世界病例不斷沉澱,智能體可增強相似病例檢索和輔助參考能力,在新病例中向醫生呈現歷史相似病例、處置過程和結局,更好地輔助臨床判斷。

上述智能體設計看似複雜,但謝迪告訴我們,她是零基礎入門,參加講座培訓之後開始用HAIP平臺搭建,基於Nexent智能體平臺的零代碼可視化能力,“知識庫直接上傳就行,不需要編程,它自動幫你拆解、生成知識庫”。調試時,她先粗略說要什麼,平臺生成大概框架,再根據臨床需求逐步修正——哪些指標要重點關注、哪條邏輯鏈要改,一步一步修正成想要的樣子。從零基礎到完成初賽原型,謝迪和團隊只用了十天。過去外包做類似系統,費用不菲、耗時不短且沒人真正理解臨床業務流;現在僅憑自然語言描述排查路徑,就能把腦子裡那套“逐一排除”的鑑別診斷思維,落地為可運行的系統。

她透露,團隊下一步希望把這個系統嵌入醫院病歷系統,通過南向接口抓取HIS數據、北向接口回輸意見,讓分散在各科室的信息能被實時整合,在黃金窗口期內完成篩查和預警。不會編程的醫生,做出了產科急危重症訓練系統aHUS的救治搶的是時間窗口,產科的危急症訓練同樣如此。例如產後出血,病情進展快、考驗團隊協作,但臨床上並不常遇到,規培醫生遇到得少。霍智鋒醫生告訴我們,如果是傳統教學形式,一個像樣的病例需要老師手工整理四五十分鐘,訓練開始後老師要同時觀察、記錄、判斷,分身乏術,覆盤只能靠課後回憶,學生哪裡做得好、哪裡漏了,很難當場給出精準反饋。更關鍵的是,傳統訓練很難還原真實搶救中的時間壓力。

輕鬆環境下學生可能表現得不錯,但真實環境裡壓力洶湧而來,人的判斷力會明顯下降,那種緊迫感是常規訓練還原不出來的。這種對“高壓下真實反應”的模擬需求,只有長期站在臨床一線、親自帶教的人才能真正意識到。基於HAIP平臺,霍智鋒把產後出血搶救的臨床經驗轉化成了AI輔助病例生成與智能覆盤系統。老師只要把脫敏後的病例資料上傳,告訴系統教學目標和難度,Nexent智能體平臺就會在後臺生成結構化的病歷草案,經老師審核確認後發佈,演練正式開始。在智能體演示現場注意到,整個使用過程被設計得儘可能貼近真實搶救場景。

學生端只看到一個初始場景和倒計時,系統不會主動提供額外信息——真實搶救中也沒有老師時刻提示,一切要靠學生自己去評估和請求,比如學生要求監測生命體徵,系統才反饋血壓和心率。智能體會讓病情在時間壓縮的壓力下持續演進:學生處理正確,系統反饋病情改善;學生未能及時干預,病情自動惡化,出血量從數百毫升快速上升到上千毫升,伴隨臉色蒼白、煩躁等體徵變化——這種設計會逼迫學生在高壓下保持主動思考與決策,而不是被動等待指令。系統裡的確定性狀態機引擎負責把控病情演進,但霍智鋒明確表示,規則不是AI生成的,是醫生基於十幾年臨床和教學經驗制定的——什麼情況下病情該推進、推進到什麼程度,都經過反覆驗證。

覆盤環節的變化同樣明顯:以前老師拿著錶慢慢對照、整理,大概要15到20分鐘;現在系統約4秒就能生成覆盤初稿,記錄學生在什麼時間做了什麼,並給出針對性改進建議。霍智鋒還做了升級版本,加入語音識別後,智能體可以區分不同參與者的聲音,加強團隊協作上的訓練。霍智鋒告訴,這種基於平臺的開發體驗,讓他感受到了何為“技術平權”。他沒有任何編程經驗,卻能把教學想法直接變成可運行的系統。“編程我不會,但現在不需要我會,AI會就行,我只需要提需求,不滿意就讓它改。”臨床一線的教學者,第一次真切體會到擁有直接創造工具的能力。更重要的是,這套系統正在產生向外的技術流動。

霍智鋒認為,這類智能體在基層醫院的價值,可能比在大醫院要高得多。大醫院的學生能力普遍很強,遇到的病患多、情況也更復雜;但對基層醫院來說,可能數年都碰不到一次嚴重產後出血,一旦遇上就是加倍的兇險——藉助智能體進行訓練,起碼能保持一定的熟悉度。他甚至收到了ICU和急診同事的信息,詢問能不能把智能體開放給他們——從華為的技術底座,到臨床醫生的教學創新,再到基層和兄弟科室的能力延伸,技術平權在這裡形成了一條清晰的流動鏈條。接下來,這套系統將向子癇、急診、ICU等場景遷移,並探索加入圖像識別甚至VR,讓模擬訓練的邊界從產科延伸到更多高壓急症場景。

肝癌MDT全週期:讓專家從會議室裡解放出來產科強調對年輕醫生的團隊協作訓練,而對於年資高、非常忙碌的資深醫生,協作效率是另一個層面的痛點。肝癌的五年生存率,中國和日本之間存在顯著差距。劉紅豔團隊長期關注這個問題,他們認為差距不在手術技術,而在全程管理——日本“三早”(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做得好,中國很多病人一發現就是晚期,且缺乏持續的隨訪管理。但肝癌MDT做了十五年,劉紅豔團隊越來越感到一種組織層面的疲憊:每次會診都像組織一場會議,主管醫生要整理海量資料、製作PPT,專家要固定時間地點到場,能服務的病人非常有限。

更麻煩的是,會診結束往往就是終點,病人有沒有按方案治療、複查結果如何,後續隨訪管理完全斷裂。劉紅豔醫生告訴,十年前她們就想做線上會診,2016年甚至嘗試過一款EMDT產品,最終因技術門檻和運營成本太高,沒能活下來。而今年4月華為與南方醫院建立的合作,讓劉紅豔團隊感受到了技術的“東風”。基於HAIP平臺,團隊把十五年未能實現的構想,在一個多月內建成了demo。他們將預警、質檢、專科分身、隨訪監測等全週期環節,轉化為11個子智能體的協同閉環。

會診前,系統自動抓取患者病史資料、完成質檢;會診中,各專科AI助手並行輸出基於指南的診療建議,首席AI彙總形成會診結論;會診後,系統自動制定個性化隨訪計劃,並在患者未按時複診時觸發分級預警,提醒病人、家屬、主管醫生和護士,形成逐層響應。對醫生來說,這意味著每個專家都有了一個24小時不休息的AI助手。智能體就像一個秘書,“給每個專家配一個這樣的AI助手,就能給他們減負”——它把指南推薦的意見整理出來,醫生只需審核、補充或刪減,不需要一切從零開始思考。原來發起一次會診要耗費數小時整理資料、製作PPT,現在資料上傳後十分鐘就能自動生成。

團隊甚至已經可以隨時在實際場景中落地:每週兩場會診,可以讓智能體和真實會診同步運行,不斷訓練。團隊計劃讓智能體持續積累真實病例,逐步理解那些指南里沒有寫明的隱性經驗。這種協同效率的提升,不僅意味著單次會診的組織成本降低,更意味著從“篩→診→治→管→用”的全週期管理,第一次有了可自動運轉的閉環。03被重新定義的生產關係回過頭看,這三個案例其實指向同一個變化:醫療AI的生產關係正在被重新設計。過去,定義問題的人和解決問題的人是脫節的。工程師主導工具設計,醫生如果有需求,只能寫需求單、排隊等排期,等IT部的答覆,最後交付的東西可能和自己的預期謬之千里,時間原因又導致無法返工迭代。

現在,醫生直接參與應用層的設計,把臨床經驗轉化為系統規則;技術廠商則退到底座層,做好算力、模型、安全與治理的基礎設施。這種分工拋開了簡單的甲乙方角色分配,而是讓最懂臨床問題的人獲得了創造工具的能力,讓技術真正服務於一線需求。醫療是一個容錯率極低的行業,南方醫院的醫生們在開發過程中,也始終保持著對嚴謹性的堅持:aHUS智能體嚴格限定知識庫只檢索權威文獻,設置多智能體交叉驗證和醫生終審;產科訓練系統明確由帶教醫生制定規則,所有病情演進都經過臨床驗證;肝癌MDT的每個子智能體都基於最新指南,結論最終由真人專家審核確認。

AI可以輔助整理、生成草案,但醫學邏輯的底線必須建立在指南、專家共識和持續更新的真實病例之上,最終決策權始終留在醫生手中。當醫生獲得創造工具的能力,醫療AI的創新邏輯正從“技術能做什麼”轉向“臨床需要什麼”。南方醫院的這些嘗試只是早期探索,我們有理由相信創新會從診室、從教學現場自然生長出來,而優秀的算力底座會讓這種需求驅動的創新持續發生,讓一線的聲音直接變成可運行的工具,從而實現真正的技術平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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