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鋒，告別“價格屠夫”

DeepSeek 在 8 月 6 日上午發布的一則公告，讓許多開發者感到措手不及。公告明確指出，平台計劃於近期整體上調 API 服務的定價，且預估漲幅將會相當顯著。這項消息迅速在開發者社群中引發熱烈討論，知名 AI 部落客「數字生命卡茲克」在社群平台上感嘆，過去幾年國產模型瘋狂削價競爭，DeepSeek 始終是價格戰中最激進的一方，其低廉的價格讓開發者敢於大規模運行 Agent 應用、大量消耗 Token，甚至以此為基礎打造產品。他坦言，理性上明白訓練與推理成本高昂，漲價完全合理，但情感上卻難以接受這個曾經以「價格屠夫」形象立足的廠商，如今也選擇跟進漲價。

這則貼文迅速在開發者群體中引起共鳴，短短數小時內便湧入數百條評論，內容圍繞 DeepSeek 漲價的界線、後續是否還能繼續使用，以及市場上是否有合適的替代方案。更有粉絲戲稱，梁文鋒過去建立的 AI 普惠形象已然破滅，從「梁聖」降級為「牢梁」。回顧過去兩年，DeepSeek 的定價曲線一直是國內大模型價格戰最直接的風向標。2024 年 4 月，該公司以輸入每百萬 Token 1 元、輸出每百萬 Token 2 元的價格，直接將整個行業拖入「地板價」競爭。此後價格一路下探，直至 2025 年 2 月優惠期結束後才首次調價，今年 7 月 V4-Flash 正式版上線時，定價仍維持在相同水準。

如今，這個價格刻度即將被重新畫定，真正的問題在於公告中那句「漲幅較大」究竟代表多大的幅度，這個答案不僅關乎 DeepSeek 一家公司的定價策略，更牽動整個大模型行業的發展走向，過去「貼錢換規模」的階段是否即將翻篇。算力短缺是此波漲價背後的核心驅動力。一位垂直領域的大模型產品公司高層指出，API 漲價的根本原因在於各家廠商都面臨算力不足的困境。8 月 4 日上午，海外開源 AI Coding Agent 平台 OpenCode 發文抱怨，DeepSeek-V4-Flash 的 API 出現頻繁的響應超時問題，服務一度接近不可用，官方將原因歸咎於「前所未有的訪問量」。

公開數據顯示，OpenRouter 在 7 月 27 日至 8 月 2 日當週，DeepSeek-V4-Flash 以 7.22 萬億 Token 的調用量登頂全球模型調用榜，總量甚至超過平台上其他 400 多款模型的調用量總和。在更聚焦開發者群體的 OpenCode 平台，8 月 1 日單日處理的 Token 總量達 8 萬億，其中 5 萬億來自免費試用額度。

當一個模型的單日消耗量已超過容納數百款模型的平台總量，對算力基礎設施造成的壓力可想而知，而大模型的推理成本主要由硬件折舊、電力消耗與運維成本構成，當 Token 處理量達到萬億級別，即使單次調用的邊際成本再低，總量核算下來仍是一筆龐大支出。更重要的是，DeepSeek 的調用結構正在發生改變。隨著 V4 系列全面支援 100 萬 Token 的上下文窗口以及更深入的思維鏈推理，用戶調用的不再只是簡單的問答，而是大量包含深層 Agent 循環的複雜任務。Agent 類應用的爆發，使單次任務的 Token 消耗從對話時代的不足 2000 個，躍升至 50 萬至 100 萬個。

有業內人士測算，DeepSeek-V4-Flash 此前的定價，即輸入每百萬 Token 1 元、輸出每百萬 Token 2 元的計費模式，很可能低於真實成本，毛利率為負。根據 Artificial Analysis 在 7 月底的基準測試，各大主流大模型單次調用成本差距懸殊，DeepSeek-V4-Flash 約為 0.03 美元，Kimi K3 約 0.86 美元，GPT-5.6 Sol 約 1.86 美元，Claude Fable 5 約 3.15 美元，DeepSeek 的價格僅為 Claude Fable 5 的 105 分之一。

不過，也有業界人士對前述價格對比的參照系提出質疑，認為 V4-Flash 的定位應更接近 Claude Opus 4.8 的水準，而 Opus 4.8 每百萬輸出 Token 的定價大約是 V4-Flash 的 85 倍。漲價絕非 DeepSeek 一家之事，今年以來國內大模型廠商已迎來一輪集體調價潮。智譜 CEO 張鵬在解釋漲價時表示，長期依賴低價競爭並不利於整個行業發展，能力升級帶來的成本上升是自然結果。據多方消息，智譜 AI 已在年內完成三次 API 價格上調，2026 年第一季的調用定價較 2025 年底提升約 83%，但調用量仍增長 400%，呈現「量價齊升」的態勢。

月之暗面在 7 月發布 Kimi K3 時，輸入價格較前代漲超過 3 倍，輸出價格漲近 4 倍，官方直言更聰明的模型執行更複雜的任務，消耗的資源是巨大的。雲廠商方面，阿里雲與百度智能雲在今年 3 月同步調整 AI 算力產品價格，漲幅分別在 5% 至 34% 與 5% 至 30% 之間，騰訊雲則在年內連續兩次漲價，理由均為全球 AI 算力需求激增、核心硬件供應鏈成本大幅上漲。市場目前最焦慮的問題在於漲幅究竟會有多大。一位國內排名前五的雲廠商高層推測，DeepSeek 即便漲價也仍會是最便宜的選項，依然具備競爭力，他估計最多漲 3 倍就差不多了，但實際漲幅仍需等待官方公布。

不同的漲幅區間對應著截然不同的商業效果。100% 至 200% 的漲幅被市場普遍視為溫和區間，大概率不會引發用戶大規模流失。有消息指出，梁文鋒此前在與投資者的交流會中曾透露一個核心判斷，即在極低價格區間內，開發者對價格彈性幾乎趨近於零，價格即便翻倍，Token 消耗量也不會明顯下降。若漲幅達到 300%，則會進入另一種邏輯，按 3 倍漲幅測算，輸入價格從 1 元升至 4 元，輸出價格從 2 元升至 8 元，API 業務毛利率有望從負數拉回至 30% 至 40% 區間，基本實現獨立盈利，同時也能有效清洗掉低價值的爬蟲腳本與薅羊毛流量，改善系統穩定性。

但如果漲幅觸及 400%，情況可能出現變化，DeepSeek 輸入價格將從 1 元升至 5 元，輸出價格從 2 元升至 10 元。這個價格仍低於國內主要競品，但價差優勢已從「10 倍級」收窄至「2 倍級」，當價差不足以覆蓋遷移成本時，部分高頻用戶可能會認真測試備選模型。用戶的反饋側面印證了這種臨界點的存在，一位從事科研工作的人士表示，他目前使用 DeepSeek API 主要用於個人助理、技術報告撰寫與股票分析，API 價格再漲一倍仍可接受，超過一倍就會離開。

另一位 Agent 應用開發者的態度則較為寬容，認為翻倍都能接受，因為相比其他廠商，DeepSeek 已經是骨折價，但他也指出 DeepSeek 唯一的短板在於沒有多模態功能，在需要圖像生成與視覺理解的任務中仍需切換到其他模型。不過，部分企業級客戶對漲價並不敏感，一位垂直領域大模型公司高層直言漲價對其影響不大，因為他們的開發場景使用私有部署模型，都在內網，自家公司部署了 GLM、DeepSeek、K3 等最新開源大模型，花的是算力與電費，API 漲價影響的客戶主要是中小開發者、創業團隊與個人項目。由 DeepSeek 開啟的價格戰，最終由自己按下暫停鍵，時機選擇也頗具深意。

就在 DeepSeek 調價公告發布前一天，Meta 創始人扎克伯格宣布首款編程 AI 智能體 Muse Code 開放測試，每百萬輸出 Token 定價 4.25 美元，貢獻者訂閱價低至 0.20 美元，一個在降價搶人，一個在漲價備戰，勾勒出全球大模型商業化路徑的分岔。多名業內人士認為，對 DeepSeek 而言，此次漲價的意義遠超定價策略調整本身。

多家媒體報導，DeepSeek 首輪 510 億元融資剛交割完畢，騰訊、寧德時代、網易、京東、IDG 資本等產業及財務資本聯合參投，國家人工智能產業投資基金戰略跟投，第二輪融資也已啟動，計劃募資 500 億元，投前估值約 5000 億元，預計 8 月下旬完成簽約。若兩輪融資順利落地，DeepSeek 將在不足 5 個月內累計募資超過 1000 億元。

不過，融資並非 DeepSeek 一家的選擇，一位不願具名的頭部大模型公司產品負責人坦言，現在做模型的都在虧錢，而且虧損規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他的判斷映射了一個行業現實，即便在漲價潮之下，大模型公司的虧損仍在擴大，只是速度有所放緩，但大家又不想放棄這個看得見的未來，所以本來不想上市的也都要靠上市活下去。無論如何，漲價帶來的現金流改善將直接回應投資方對商業可持續性的關切，畢竟此前 DeepSeek 的 API 業務長期虧損運營，依賴融資輸血。

更深層的變化在於行業定價體系的重新錨定，過去兩年 DeepSeek 的定價被市場視為價格屠夫策略，極大壓縮了國內競品的利潤空間，只要它維持地板價，其他廠商便不敢大幅上調價格。如今 DeepSeek 退出價格戰，釋放的定價空間將讓整個行業受益。高盛在近期研報中也指出，國內 AI 模型需求持續旺盛，算力資源趨緊，行業競爭正從激進的價格戰逐步回歸更理性的定價框架。不過，DeepSeek 的核心競爭力建立在極致性價比之上，當價格優勢不再極致，開發者是否願意為同等技術支付更高價格。長遠來看，算力短缺、高端芯片禁運、成本壓力，三者交織，依然是 DeepSeek 商業化路上的難解方程。

今年 7 月有報導指出，DeepSeek 已秘密啟動自研 AI 芯片項目，方向聚焦推理芯片，以降低對外部供應商的依賴，並大幅壓降算力成本，有分析指出，DeepSeek 做推理芯片的真正威脅在於在採購談判桌上多一個選項，哪怕這個選項還處於早期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