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雙菲」：天才們的鮮活人生

# 北大「雙菲」：天才們的鮮活人生

沒有意外，沒有反轉。北京時間7月24日，在美國費城舉行的國際數學家大會（ICM）現場，四年一度的菲爾茲獎名單正式揭曉——中國數學家王虹、鄧煜雙雙上榜，一炮雙響，創造中國數學領域的歷史性時刻。 這是菲爾茲獎歷史上首次有兩位中國籍數學家同時獲獎，也是繼丘成桐（1982年）、陶哲軒（2006年）之後，華人數學家再次站上這座最高領獎台。不同的是，王虹和鄧煜均以中國國籍身份摘得桂冠，而且兩人還是北京大學2007級的同年級校友。北大數學「黃金一代」的傳奇，由此再添濃墨重彩的一筆。互聯網上，一句玩笑已悄然流傳：「一流是一流，北大是雙菲。」

## 世紀難題的破局者

王虹和鄧煜憑什麼能拿下菲爾茲獎？答案很直接：他們各自攻克了一道困擾數學界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世紀難題。1991年出生於廣西桂林平樂縣的王虹，今年35歲，成為菲爾茲獎歷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她的突破來自對「掛谷猜想」的證明。2025年，王虹與合作者Joshua Zahl在arXiv上貼出一篇127頁的論文，成功證明了三維空間中的掛谷集猜想。這個由日本數學家掛谷宗一於1917年提出的問題，看似只是關於一根針在平面上旋轉所需的最小面積，卻在一百年間演化為調和分析與幾何測度論的核心命題。

蘇聯數學家別西科維奇曾在1920年代指出存在「零測度」的旋轉區域，使得問題變得極其抽象，此後無數頂尖數學家試圖攻克高維推廣，均未竟全功。王虹的論文一出，整個數學界為之震動。陶哲軒第一時間在博客上評論，認為這項工作「包含許多精巧的創舉」；另一位菲爾茲獎得主Nets Katz則直言，這是「百年一遇」的成果。鄧煜的成果則指向另一個歷史坐標。1900年，希爾伯特在第二屆國際數學家大會上提出了23個問題，其中第6問要求將物理學建立在嚴格的數學公理之上。2024年8月，鄧煜與合作者Zaher Hani、馬驍共同發表論文，從硬球系統的牛頓動力學嚴格推導出玻爾茲曼方程對某一氣體模型的模擬。

這一結果被視為希爾伯特第6問的重要突破，回答了物理學中一個極具哲學意味的靈魂拷問：時間到底可不可逆？玻爾茲曼的直覺——即便單個粒子時間可逆，粒子間的碰撞也會導致宏觀不可逆——在數學上得到了嚴格證明。## 從深圳中學到北大：「燈神」的傳奇

鄧煜的故事，始於一場慧眼識珠的師生相遇。2001年，他以70多分、第12名的成績入讀深圳高級中學初中部。彼時這所新學校的整體生源並不突出，校長從廣州大學請來了青年教師馮躍峰，希望培養競賽苗子。從初二開始，馮躍峰發現鄧煜「不對勁」——他出的競賽題只有鄧煜能解出來，而且解法漂亮、獨具匠心。此後每個週末，馮躍峰免費為這孩子講題，持續五年。伯樂相馬大獲成功。2006年，鄧煜以滿分成績拿下全國冬令營金牌，成為當年全國唯一做出數論題、也是二十年來僅有的兩位因解法優美獲得「特別獎」的選手之一，隨後代表中國奪得國際數學奧林匹克金牌，保送北大。

在北大數學系，他被人稱為「燈神」，不僅因為天賦驚人，更因為他從不吝惜在網絡上與人討論數學和圍棋，ID名叫「九點圓」。生活裡的鄧煜是一個極為豐滿的個體。他的知乎賬號下有111篇帖子，內容涵蓋數學前沿、圍棋死活題、百合作品賞析以及性別平權等社會議題。他愛讀詩，用杜甫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自我勉勵；他愛看劇，會因為有人認為「女性撐不起嚴肅題材主角」而憤然列舉日劇《Doctor X》、國劇《重案六組》等作品反駁。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求學時，他坦言「北大的生活質量比MIT好多了」，因為「這邊的吃的太難吃，只有一段河邊小路適合散步」。當被問為何出國時，他直言：「國內的數學研究還沒到這個程度。

我想在美國做最前沿的研究，然後把成果帶回中國，這樣以後我的學生不用出國也能學到最好的數學。」

## 小地方走出來的大學者：王虹的「掙扎」與飛翔

與鄧煜受過系統競賽訓練的成長路徑截然不同，王虹從沒有接受過一天專業競賽培訓。她的天賦在更早的年紀就已顯露：5歲把一年級語文課本背得滾瓜爛熟，從二年級開始讀小學；10歲跳過六年級；13歲進入桂林中學讀高一，時常在課堂上自顧自看課外書。2007年，16歲的她以653分考入北京大學，但分數不夠理想，先被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錄取。當年的校園報道這樣描寫這位女孩：「穿著白褶上衣、紫格裙子，邁著輕盈的步子走來。」文章末尾提到，她已開始預習北大數學教程，準備參加次年春季的轉系考試。王虹沒有給任何人留懸念——2008年秋，她通過自學成功轉入數學學院，正好與鄧煜同級。

然而，在北大數學系這座「瘋人院」裡，王虹一度不是最突出的那個。她曾坦言，因為沒有競賽背景，本科時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學數學。「感覺一直在掙扎，能生存下來就不錯了。」這種懷疑幾乎貫穿她的整個學術生涯，但她選擇了與之共處：「懷疑是我的主要動力。如果我停止懷疑自己的推理，就會變得粗心大意，錯誤就會立刻出現。」

王虹的鮮活不止於數學。她愛運動，在北大時打乒乓球，在法國讀書時擊劍，疫情期間上跆拳道網課。她還曾在法國修讀建築課程，在巴黎建築事務所工作過一段時間，最終還是回到了數學的象牙塔。她說：「障礙並不總是可見的，但它們存在於觀念之中，存在於人們對年輕女孩的期望之中。我希望我的經歷能夠鼓勵更多年輕女性投身純數學，不要害怕懷疑，不要害怕多年沒有明顯成果。」

## 北大數學：天才群像的底色

王虹和鄧煜的雙雙獲獎，讓北京大學數學學科再次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兩人同在2007級，那一屆數學系被譽為繼2000級之後的「黃金一代」。王虹轉入數院時，鄧煜已是競賽金牌得主；兩人各自奮鬥，最終在相隔十餘年後同時站在學術之巔。有趣的是，王虹和鄧煜各自攻克難題的合作者，都曾師從陶哲軒。陶哲軒本人早在2014年就在博客中寫下過掛谷猜想的可能解決思路，為王虹的突破埋下了伏筆。這條跨越十餘年的學術脈絡，彷彿一場無聲的接力。2025年6月，王虹在清華大學和北京大學分別開了講座。在清華，首位菲爾茲獎華人得主丘成桐親自為她開場，毫不吝嗇讚美之詞。在北大數院的講座現場，智華樓二層座無虛席，所有教室的椅子都被搬空。

講座結束後，講台被前來交流的學生圍得水洩不通。有學生注意到，一位穿白色條紋襯衫的男子連續幾天出現在人群中——他俯下身子，幾乎把臉貼在王虹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一隻手指著題目發問，另一隻手攥著一個撕了包裝的礦泉水瓶。那是韋東奕——北大數學的另一位傳奇。北大之所以能成就「雙菲」，正是因為這裡聚集了太多對數學痴迷又純粹的天才。## 天才的另一面：鮮活的人生

菲爾茲獎的光芒背後，是兩個有血有肉的年輕人。鄧煜在知乎上安利優秀的百合作品，磕二次元CP，用「曾入南宮朝故主，又萌西木野真姬」這樣的無情對來回覆網友提問。他的回答充滿了文學趣味和個人色彩，以至於菲獎名單公佈後，粉絲量大增，評論區畫風反而變得又萌又好笑。有人說，這是個「生活在詩歌、小說、二次元裡的數學家」。王虹的愛好同樣廣泛。她在MIT打乒乓球，在法國學擊劍，在網課中練跆拳道。關於數學花費的時間，她說：「很難衡量，有時候走在路上就會發發呆想想數學。累了就休息，做些別的。」這種鬆弛而專注的狀態，或許正是她能夠在漫長的科研生涯中熬過懷疑與低谷的秘訣。

他們的故事提醒人們：天才並非只存在於枯燥的公式與證明之中。他們有掙扎、有愛好、有態度、有社會關懷。鄧煜曾在社交平台上寫道：「幾何，分析，物理，這三者任何時候都是不能分開的。」而王虹在談到數學研究時則說：「如果停止懷疑，錯誤就會立刻出現。」——這種清醒的反思，或許比天賦本身更值得珍視。從桂林平樂的鄉野到深圳中學的尖子班，從北大校園的林蔭道到國際數學家大會的頒獎台，王虹和鄧煜用各自不同的路徑，走到了同一個歷史節點。

他們的獲獎，不僅是中國數學的里程碑，也為所有正在學術道路上掙扎跋涉的年輕人，提供了一個溫暖的側影：你可以懷疑，可以撞牆，可以偏愛冷門的文藝作品，但只要你仍在思考，仍在堅持，未來便充滿可能。這正是北大「雙菲」留給這個時代最生動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