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把所有“笨功夫”交給AI,創造力還剩下多少?

重點摘要
**AI 正在偷走你的靈光一現?** 過去兩年,幾乎每一家 AI 公司都在講同一個故事:把重複勞動交給 AI,人類就能騰出時間,去做更有創造力的事。這套說法看似無懈可擊——讓 AI 整理資料、處理表格、寫會議紀要,人去思考戰略、產品和創意,像是一次完美的社會分工。但它偷偷藏了一個前提:重複勞動和創造性工作,是可以一刀切開的兩件事。歷史給出的答案,沒這麼乾脆。 很多真正重要的創造,並不是發生在重複工作結束之後,恰恰發生在重複、失敗和走神的縫隙裡。
**AI 正在偷走你的靈光一現?**
過去兩年,幾乎每一家 AI 公司都在講同一個故事:把重複勞動交給 AI,人類就能騰出時間,去做更有創造力的事。這套說法看似無懈可擊——讓 AI 整理資料、處理表格、寫會議紀要,人去思考戰略、產品和創意,像是一次完美的社會分工。但它偷偷藏了一個前提:重複勞動和創造性工作,是可以一刀切開的兩件事。歷史給出的答案,沒這麼乾脆。 很多真正重要的創造,並不是發生在重複工作結束之後,恰恰發生在重複、失敗和走神的縫隙裡。你先和一個問題糾纏很久,反覆計算、觀察、修改,某個普通瞬間才突然把散落的東西接了起來。如果 AI 替我們拿走了所有笨功夫,它釋放的可能不只有時間,也可能拿走靈感賴以發生的現場。 **蘋果不是答案,只是最後一根火柴**
牛頓與蘋果的故事,大概是人類歷史上最成功的「創新神話」:一個蘋果從樹上掉下來,砸中牛頓,他靈光一現,發現萬有引力。真實版本沒有這麼省事。牛頓的朋友威廉·斯蒂克利在回憶錄中記錄,1726 年兩人在蘋果樹下喝茶,牛頓回憶自己正處於沉思狀態,看見蘋果落下,於是想到蘋果為什麼總是垂直落向地面,而不是向上或向旁邊,隨後才「逐步」把這種力量推向地球、月亮和其他天體。蘋果沒有給出答案,它只是點燃了牛頓長期思考積累的材料。 數學家龐加萊的經歷更典型。他曾連續研究一類函數,做了大量計算,屢屢失敗。後來他暫時放下工作,外出旅行,就在登上一輛公共馬車的瞬間,一個關鍵聯繫突然闖進腦子:他研究的變換,與非歐幾何中的變換是同一種東西。這個念頭來得很快,甚至沒有經過當場推導。旅行結束後,龐加萊回到書桌前,又花時間把它完整驗證。他後來把創造過程拆成幾段:先是有意識的艱苦準備,然後是看似無所事事的潛伏,接著才是突然照亮,最後還要回到嚴謹驗證。 費馬大定理的證明也是如此。安德魯·懷爾斯秘密工作了七年,1993 年宣佈證明成功,幾個月後卻被發現存在漏洞。他又算了一年,和學生理查德·泰勒反覆尋找出路,直到 1994 年 9 月才把缺口補上。人們記住的是最後那個瞬間,數學家真正經歷的卻是數以千計的無效計算、失敗路徑和重來。靈光一現從來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獎品,它是笨功夫積累到一定程度後,大腦給出的延遲迴報。 **創造力的原料,藏在那些「不高級」的工作裡**
我們今天很喜歡把工作分成兩類:低價值的交給機器,高價值的留給人。問題是,人腦並不按照諮詢報告裡的表格工作。一個記者在整理幾十份財報時,可能發現兩組數字對不上;一個產品經理在逐條看差評時,可能突然意識到用戶抱怨的根本不是功能;一個醫生在重複看片時,才慢慢建立起對異常的直覺。這些工作單看都不高級,甚至很枯燥,但它們在大腦裡留下了大量細小的模式。所謂直覺,很多時候只是熟練到無法逐句解釋的經驗。 青黴素的發現就是這樣。1928 年,弗萊明度假歸來,發現一個培養葡萄球菌的培養皿被黴菌汙染,黴菌周圍的細菌沒有生長。汙染是偶然,發現卻不是:一個沒有長期觀察細菌的人,看見的只是一隻應該扔掉的髒盤子。更容易被忽略的是,弗萊明並沒有因此立刻做出藥物。將近十年後,弗洛裡、錢恩和一支團隊才重新撿起這項研究,他們用奶桶、食品罐甚至浴缸培養黴菌,又在美國尋找高產菌株,最終才把實驗室裡的偶然變成可以救人的工業產品。歷史喜歡講「尤里卡」(Eureka,我找到了),產業真正依靠的卻是尤里卡之後漫長、重複、並不漂亮的工程。 愛因斯坦後來向數學家阿達馬描述自己的思考方式時也說,最先出現的往往不是完整語言,而是圖像、符號和帶有動作感的元素,他會讓這些東西反覆組合,語言反而是後面的事。創造不是憑空生成,更像重組。你見過什麼,做過什麼,在哪些地方失敗過,決定了腦子裡究竟有什麼東西可以重新連接。如果資料永遠由 AI 摘要,第一稿永遠由 AI 生成,數據永遠由 AI 清洗,人的確會輕鬆很多,但久而久之,我們接觸到的只剩機器處理後的成品,不再是粗糙、矛盾、帶噪聲的原材料。效率提高了,感覺卻可能變鈍。 **《創新者》寫的恰好不是天才**
沃爾特·艾薩克森在《創新者》裡追問過一個問題:計算機和互聯網究竟是誰發明的?最後他發現,這個問題很難用一個人的名字回答。數字革命不是某位天才在車庫裡突然想出來的。早期計算機、晶體管、芯片、軟件和互聯網,都來自一代人接一代人的改進:有人提出概念,有人焊接電路,有人寫程序,有人把昂貴的原型做成普通人能用的產品。書裡提到哈佛 Mark I 計算機時,格蕾絲·霍珀的敘述更強調霍華德·艾肯,IBM 的版本則強調那些沒有被記住名字的工程師——計數器、讀卡器等大量增量改進,共同組成了最後那臺機器。這不是在否認天才,而是在還原創新的真實結構。 一個開拓性事件,通常同時需要少數人的異想天開和多數人的笨功夫。前者負責改變方向,後者負責讓新方向變成現實。兩者之間不是替代關係。AI 最誘人的地方,是它似乎可以同時扮演這兩種人:既給點子,又做執行。但這裡也出現了新的問題。2024 年,《科學進展》發表了一項生成式 AI 與寫作的實驗。獲得 AI 點子幫助的人,寫出的故事平均更有創意、完成度更高,對原本創造力較弱的人幫助尤其明顯;可把所有作品放在一起看,AI 輔助的故事彼此更相似。AI 抬高了個人的下限,也壓縮了群體的差異。這很像今天的內容平臺:每個人都寫得比以前順了,標題、結構、金句一個不少;讀完十篇,卻像只讀了一篇。當所有人都向同一個模型索要「第一個想法」,我們省掉了空白頁,也可能一起走向那個最容易被預測的答案。 **最危險的不是不會寫,而是不會想**
這並不意味著人應該拒絕 AI,重新把時間浪費在複製粘貼和機械排版上。計算器沒有毀掉數學,搜索引擎也沒有毀掉知識。工具真正改變的,是人必須保留哪一層能力。AI 可以替我們搬磚,但人不能因此忘記牆為什麼要建在這裡。這種擔心已經不只是哲學討論。2025 年,微軟研究院等機構調查了 319 名知識工作者,收集了 936 個真實的 AI 使用案例。結果顯示:人越相信 AI,在任務中投入的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合理且反思性的思考方式)越少;越相信自己的專業判斷,批判性思考反而越多。AI 沒有讓思考消失,卻把思考從「親手生成」推向了「核驗、整合和看管」。問題是,如果人只看見一份流暢的成品,核驗很容易退化成點頭。 更直接的信號來自寫作和編程。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一項 54 人腦電寫作實驗發現,連續使用大模型寫作的參與者,腦網絡連接最弱,對文章內容的回憶和「這是我的作品」的感受也更低。不過這項研究仍是小樣本預印本,不能據此斷言 AI 會讓人永久變笨。METR 對 16 名資深開源開發者、246 項真實任務做隨機試驗時還發現,使用 2025 年初的 AI 工具後,開發者完成任務反而慢了 19%。更有意思的是,他們事前預計 AI 會讓自己更快。METR 在 2026 年的追蹤中判斷,新一代工具很可能已經帶來加速,但由於參與者和任務存在明顯的選擇偏差,仍無法可靠估計幅度。AI 最先削弱的,可能不是能力本身,而是人對自己是否還在思考的判斷。 對個人來說,至少有三件事不該輕易外包。第一,問題從哪裡來。不要一上來就問 AI「我該寫什麼」「我該研究什麼」,先去客戶現場,先讀原始材料,先自己感到哪裡不對勁。一個好問題,往往來自別人嫌麻煩而略過的細節。第二,第一輪判斷從哪裡來。可以讓 AI 擴寫、反駁和補資料,但最好先留下一個未經模型加工的粗糙版本,哪怕只有幾句話,也要知道自己原本怎麼看,否則人與 AI 的合作很容易變成人替 AI 潤色。第三,結果由誰負責。自己做過底層工作,才知道 AI 錯在哪裡。一個從未寫過代碼的人,很難判斷代碼只是能運行,還是經得起上線;一個從未啃過財報的人,也很難識別一份漂亮分析裡藏著的口徑錯誤。 那麼,什麼可以交給 AI?判斷標準不是「有沒有創造性」,也不是「重複不重複」,而是三件事:驗收標準是否清楚,過程是否可以追溯,出錯以後是否能夠回滾。資料轉寫、格式整理、已知規則下的數據清洗、代碼樣板和測試用例、同一主題的多版文案與設計草圖,都適合交給 AI。戰略取捨、事實口徑、品牌審美、系統架構和最終簽字,則不能只因為 AI 做得快就一起打包出去。交出去以後,人還要和 AI「左右互搏」:動手前先寫下自己的判斷和驗收標準;生成時讓 AI 同時給出反對意見、失敗條件和證據出處;生成後人回到原始材料,抽查事實,復算關鍵數字,跑一遍關鍵測試;隔一段時間再安排一次不使用 AI 的「徒手訓練」。寫作者要保留獨立採訪和首稿,程序員要保留代碼審查和故障排查,設計師要保留概念選擇與最終視覺判斷。只有還會驗、敢推翻、能接管的人,才真正有資格把工作交給 AI。 對公司來說,真正該警惕的也不是員工用了多少 AI,而是組織是否還在生產一手經驗。如果年輕人不再做基礎分析,不再跟客戶磨需求,不再經歷失敗的第一稿,公司短期會得到一批更快的交付,長期卻可能失去培養判斷力的路徑。以前,一個新人通過三年笨功夫,慢慢變成一個有直覺的老手。現在,AI 可以讓新人第一天就交出七十分的答案。但從七十分走到九十分,需要的仍然是他親自見過問題,犯過錯誤,也為結果付過代價。 **別讓 AI 拿走創造力的前置勞動**
AI 到底是在提升創造力,還是在降低創造力?答案取決於我們把它放在什麼位置。讓 AI 處理已經想清楚的重複執行,它是槓桿;讓 AI 代替我們接觸現實、形成問題和做出第一輪判斷,它就會逐漸變成柺杖。真正的創造力從來不只是「想出一個點子」,它包括對材料的熟悉,對異常的敏感,忍受長時間沒有答案,以及在靈光出現後,把它一遍遍做實。這些部分很慢,也不體面,甚至很難寫進績效表。可歷史上的重大定理、科學發現和產業創新,幾乎都從這裡長出來。AI 當然可以幫我們摘蘋果,但樹下那個人能不能想到萬有引力,仍然取決於在蘋果掉下來之前,他究竟想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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