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夏天：36萬個賬戶爆倉，1400萬散戶拒絕下桌

多年以後，韓國散戶打開證券賬戶，看到那隻腰斬的SK海力士兩倍槓桿ETF，大概還會想起那個收到追加保證金短信的下午。到今年6月底，韓國KOSPI指數從高點下跌了約10%。據市場估算，僅僅一個月，就有超過120萬個槓桿賬戶收到追加保證金通知，其中約32萬至36萬個賬戶被券商強制平倉。按理說，賭桌已經掀翻，但韓國人沒有離場。6月底的融資餘額，只從高點的38.6萬億韓元降到37.3萬億韓元。指數跌了，賬戶爆了，但槓桿幾乎沒動，因為更多人還在抄底。 6月23日，KOSPI一天跌掉910點，創下韓國股市史上最大單日跌幅。那天，外國投資者賣出4.1萬億韓元，機構賣出4.5萬億韓元，而韓國散戶買了整整8.5萬億韓元，創下散戶最大規模的單日買入紀錄。為什麼韓國散戶還在賭？因為這輪由AI點燃的行情，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簡單的牛市，而是一次國家意志和個人命運的共振。韓國政府希望藉此改變國民的資產負債表，把困在房地產和海外市場裡的錢趕進股市和科技產業；韓國散戶則相信，一輪週期足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實現階級躍遷。一次激動人心的技術革命，加上一場為了擺脫房地產依賴的金融改革，最終點燃了刻在韓國民族基因裡的財富密碼，變成數百萬普通家庭證券賬戶裡的豪賭。 韓國正在進行一場漂亮的「去槓桿」。2026年第一季度，韓國家庭債務佔GDP的比例從2025年的89%降至85.3%，一個季度下降近3個百分點。按照這個速度，距離2030年把家庭債務率降至80%的目標似乎不遠。但這場去槓桿只發生在統計表裡：債務率下降，不是因為韓國人少借了錢，而是因為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賣芯片賺得太多，推高了名義GDP。一季度韓國名義GDP同比增長17.1%，創下三十年來最快增速；其中出口價格上漲23.5%，企業營業盈餘增長17%，但居民消費價格只上漲2.1%，勞動者報酬只增加4%。三星和海力士變富了，普通家庭卻沒有。 恰恰相反，韓國人的家庭債務還在增加。截至一季度末，韓國家庭信貸餘額達到1993.1萬億韓元，較上一季度繼續增加14萬億韓元，再創歷史新高。為了降槓桿，韓國金融監管部門年初向各金融機構下達家庭貸款總量管控目標，五大銀行全年可新增家庭貸款合計上限約4.34萬億韓元，然而僅上半年實際增量約3.70萬億韓元，已相當於全年上限的85.3%。那麼這些每月新增的幾萬億韓元家庭債務，流去了哪裡？很大一部分被散戶搬到了股市。 2026年，韓國股市經歷了一輪史詩級行情。KOSPI在短短六個月內從年初約4000點附近一路衝向9000點，最高漲幅超過100%，一度成為全球表現最強的主要股指。即便近期有所回調，今年以來仍上漲約60%。散戶是這一輪行情的最大買盤。截至去年年底，韓國約有1442萬名股民，差不多每三個成年人裡就有一個是股民。2026年以來，外國投資者累計淨賣出124萬億韓元，而韓國個人投資者累計淨買入KOSPI股票79萬億韓元。韓國央行在金融穩定報告裡算了一筆更大的帳：截至5月末，用於直接買股的融資加信用墊資合計39.4萬億韓元，年內增加了11.2萬億，增幅是1999年有統計以來最大。如果算上其他途徑的借款，韓國散戶用於股票投資的槓桿資金已經超過60萬億韓元，創下歷史紀錄。 這些槓桿高度集中在兩隻股票上。到6月中旬，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的融資餘額合計約9.1萬億韓元，比年初翻了將近四倍，佔KOSPI全部融資盤的三分之一以上。這構成了一種荒誕的循環：三星和SK海力士賣芯片賺來的錢，替韓國降低了債務率；債務率下降讓整個金融體系看起來更安全，散戶則繼續借錢集中買入這兩家企業。最終，債務率降了，國家統計表上變得更健康，只有陷入這個循環的普通人越來越危險。但這套循環有一個致命前提：三星和SK海力士必須一直漲。 到6月底，KOSPI較高點僅回撤10%。韓國清算賬戶數量估計，僅6月一個月，整個市場累計超過120萬個槓桿零售賬戶觸發追繳保證金通知，其中約32萬至36萬個賬戶被經紀商強制清算。7月9日一天，因短期未結算交易觸發的反向交易（強制平倉）金額達1422億韓元；7月前9天累計達3442億韓元。但即使如此，也沒有擋住散戶買入的決心。在這輪劇烈波動中，散戶槓桿並未明顯下降，融資餘額僅從38.6萬億韓元峰值降至37.3萬億韓元，幾乎沒動。更多人還在借錢抄底：6月23日KOSPI單日暴跌9.99%，跌掉910點，創史上最大單日跌幅，並觸發年內第四次熔斷；當天散戶反手買進8.5萬億韓元，創單日歷史紀錄。 韓國散戶為什麼敢把身家押進這輪牛市？因為他們發現，這一次牛市最大的莊家就是韓國政府。沒有誰比青瓦臺更渴望一場轟轟烈烈的牛市，來完成一次徹底的金融改革：把流向房地產的錢往股市裡趕。在過去幾十年裡，韓國人的財富幾乎被焊死在鋼筋水泥裡。據摩根士丹利估算，房產佔韓國家庭財富的75%，股票僅佔可憐的9%。這並非韓國人天生愛炒房，而是現實的逼迫：2015到2025十年間，首爾房價飆升逾50%，把同期萎靡的KOSPI指數按在地上摩擦；同時，房子是韓國人最後的「養老尊嚴」，在法定60歲退休但公共養老金嚴重缺位的國家，一套能收租的房子遠比不靠譜的退休金實在。 但現在，這場「房產驅動」的國運遊戲玩不下去了。為了還貸，韓國人不敢消費，巨量財富變成沉澱的磚頭，科技創新嗷嗷待哺卻融不到錢。高企的房價更成了最好的避孕藥，撕裂階層，掐斷生育率。韓國政府設想，股市將取代樓市成為韓國財富的新蓄水池：居民把錢從房地產和銀行存款轉進資本市場，股票市場把資金輸送給半導體、AI、生物技術和先進製造，企業利潤和股價上漲，再通過分紅、養老金和財富效應回到居民手中。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韓國政府收緊房貸，降低房地產吸附力；2024年推出「企業價值提升計劃」，推動上市公司提高分紅、回購股份；吸引海外資金回流，推出稅收優惠。就連國家隊「國民年金」也開始加碼韓國股市，將2026年國內股票配置目標從14.9%提升至20.8%，硬生生造出巨量買盤。 但韓國股市長期被「韓國折價」困擾。截至2024年底，KOSPI200平均市淨率僅約0.8倍，比滬深300還低42%。比起買韓國股票，韓國人更願意買美股。據CNBC統計，2025年韓國淨買入美國股票高達736億美元，是2024年的近五倍。韓國政府渴望一場牛市，因為政策口號遠不如一根大陽線管用，而AI恰好送來了最完美的劇本。隨著全球AI基礎設施建設爆發，高帶寬內存HBM成為最緊缺的芯片之一，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成為這輪產業週期最大受益者。韓國散戶發現，過去自己追逐的英偉達、特斯拉背後，站著自家的三星和SK海力士。 為了留住散戶，韓國監管層直接放行原本被嚴禁的本土槓桿ETF，從1月底出方案到5月底產品上市，僅用不到四個月，掛鉤三星和SK海力士的兩倍槓桿ETF火速上市。官方的理由直白得驚人：「肥水不流外人田。」閘門一開，資金迴流的狂熱瞬間擊穿政策制定者的想像。截至6月19日，散戶淨買入8.2萬億韓元槓桿ETF；到5月，韓國股市單日成交額一度飆破106萬億韓元，是2025年日均的4倍。但這些資金並沒有均勻流入整個資本市場，而是高度集中在少數AI贏家身上。當三星和SK海力士兩家公司佔去KOSPI總市值一半以上時，整個韓國股市異化成一臺巨大的「單邊押注機」。一個極其暴力的正反饋成型：AI芯片漲，大盤創新高，散戶怕踏空，加槓桿買入，芯片股徹底上天。但反過來也一樣：兩倍槓桿ETF每天必須調倉，漲時追漲，跌時殺跌。當這頭巨獸的體量大到足以反噬底層資產時，市場波動被幾何級放大，只要芯片股稍有回調，槓桿ETF就會製造天量賣盤，引發融資爆倉的連環踩踏。KOSPI指數熔斷成了家常便飯，截至7月7日，韓國股市歷史上共12次熔斷，短短半年就包攬6次。 沒有哪個國家比韓國更迷信「週期」。對別人來說，康波週期只是經濟學家PPT裡的折線；對韓國人而言，更像是刻在民族基因裡的財富密碼。韓國只用了幾十年就走完了西方百年的工業化進程，這種極度濃縮的歷史留下了一種危險而誘人的幻覺：人生髮財靠康波。這種賭徒心理根植於韓國的建國模式。朴正熙時期，韓國政府控制銀行和外匯，把有限金融資源集中到鋼鐵、造船、石化、機械和電子等少數產業，挑選能完成出口目標的贏家。拿到信貸的企業繼續擴張，完不成任務則可能失去政策資源。這種模式效率極高，但向社會傳遞了清晰的規則：資源不會平均分配，回報也不會平均發生，贏家通吃。 三星的崛起是這套敘事的終極樣本。1983年，三星只是個賣農產品起家、技術被美日按在地上摩擦的二流企業，但決定傾盡家底豪賭DRAM存儲芯片，韓國政府則用低息貸款和稅收優惠瘋狂輸血。三星贏了，不僅幹翻美日，還成了主宰韓國經濟的超級巨頭。國家可以靠豪賭翻盤，企業可以靠豪賭稱霸，普通人呢？韓國散戶把國家的成功經驗平移到自己的人生：既然房子已經買不起，那下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就在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本金不夠？借。股票漲得慢？上兩倍槓桿ETF。民族性從來不是刻在血液裡的本能，而是被歷史反覆獎勵出來的選擇。 於是這輪韓國牛市變成了一場荒誕的雙向奔赴：臺上是韓國政府的宏大敘事，試圖把沉睡在房地產裡的財富盤活進入資本市場；臺下是無數散戶的一次豪賭，一張能夠跨越階層的超級彩票。韓國人並非天生爛賭，只是這個國家的歷史反覆在他們耳邊低語：鋼鐵是賭出來的，半導體是賭出來的，首爾的江景房也是賭出來的。但週期不會永遠向上，賭桌也有掀翻的時候。7月13日，韓國股市再次觸發熔斷，三星和SK海力士雙雙暴跌，KOSPI指數從高點狂瀉逾20%，無數加槓桿的散戶被瞬間爆倉。然而就在股市哀鴻遍野的同一天，韓國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Upbit的24小時成交額飆升至41億美元，單日暴增450%。韓國人的錢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個賭場：房子漲不動了就去炒股票，股票跌崩了就殺進幣圈。在這個迷信週期的國度，賭局從未結束，他們只是在血泊中爬起來，紅著眼尋找下一張可能改變命運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