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投資神話破滅

2026年8月26日 16:44
AI投資神話破滅
站內 AI 整理稿

崔鵬CP2026.08.26 16:42 · 來自北京全文3866字00:00 / 11:04市場保持非理性的時間,可以比你保持償付能力的時間更長。文 | 崔鵬CP“我們距離永久性資金虧損只有一步之遙。”7月底,當炙手可熱的明星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SA)向投資人發出這封郵件時,它正在滑向倒閉的深淵。這隻由前OpenAI研究員Leopold Aschenbrenner(利奧波德・阿申布倫納)創立的基金,管理規模在一年內從15億美元衝到450億美元,半年前它還是華爾街最想複製的傳奇。過去幾年阿申布倫納參加舊金山的各種晚宴時,經常談到自己買下一個星系的夢想。

他認為AI發展如此之快,人類用不了多久就能殖民其它星球,他需要現在就開始攢錢。想投資地外星系,他需要很多錢,而SA就是最好的賺錢工具。資本市場也對這位年僅24歲的天才交易員無比寵愛,無論是Stripe聯合創始人Collison兄弟、前GitHub CEO奈特·弗裡德曼(Nat Friedman)還是量化巨頭Jane Street都搶著投資他的基金,試圖分一杯羹。然而在7月份的半導體板塊大回調中,這隻基金在一週之內就損失了67%的投資收益,險些發生連環爆倉的慘劇。最終SA只能緊急出售自己的公開市場持倉,緩解保證金危機,來避免被銀行強制平倉。

本輪AI投資敘事已經持續接近兩年,期間各種質疑聲都沒有嚇退前仆後繼的投資者。直到SA暴雷之後,市場才開始認真考慮那個曾被長期忽略的問題:資本瘋狂押注AI的方式,是否本身就藏著系統性風險?“一年以來最好的加倉機會”阿申布倫納的故事最初就像另一個硅谷和華爾街童話。公開報道稱,他19歲就以經濟學與數理統計雙專業第一名的成績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隨後便加入OpenAI鼎鼎大名的Superalignment(超級對齊)團隊。該團隊由OpenAI前首席科學家Ilya Sutskever和JanLeike 共同領導,目標是解決 “超級AI如何對齊人類價值觀” 的前沿安全問題。

2024年4月,OpenAI以"不當披露內部信息"為由將他解僱。兩個月後,阿申布倫納發佈一份預測AI能力演進的165頁報告《Situational Awareness: The Decade Ahead》,它震驚了整個行業並迅速成為硅谷同仁的必讀文件。很多投資人堅信他對AI技術走向的判斷力,這份聲望後來直接轉化成了募資能力,Situational Awareness對沖基金順勢誕生。即便在天才雲集的華爾街,這隻基金的成長速度也令人咂舌。從持倉追蹤數據上看,SA在2024年6月以3.83億美元的種子資金起步,到2026年一季度其管理規模就被推升至大約450億美元。

一支不到二十人的團隊,不到兩年就追平了很多經營數十年的老牌基金的管理規模,這在整個基金行業史上都非常罕見。SA的策略非常直接:做多受益於AI基建浪潮的硬件與算力股票(比如SK海力士、CoreWeave和美光),同時做空被認為會被AI取代的軟件公司(比如Adobe和AppLovin)。聽起來這是對沖結構,實際上是單邊押注的放大器——多頭和空頭都受同一個因子驅動:市場對AI充滿信心。在市場上漲期,這個策略帶來了驚人的超額回報,年內收益率最高達到439%。

根據WSJ上週的獨家報道,SA的槓桿效率非常高,曾經能用1美元自有資金撬動約3美元的借款,高盛、摩根大通、美國銀行和花旗這些巨頭都在為它提供融資,高盛甚至在2025年3月的新興經理人大會上把這隻基金作為標杆案例推介給客戶。而消息稱Jefferies和巴克萊都拒絕了這單生意,一位主經紀商高管在與阿申布倫納見面後表示,對方那種不可動搖的自信本身就是一個危險信號。事後來看這不無道理。時間帶來7月中旬,華爾街開始重新評估AI基礎設施的資本開支(AI Capex)邏輯,24日半導體板塊開始正式回調。

根據FT的報道,當天阿申布倫納向投資人發出安撫郵件,他信心滿滿地表示這輪股價下跌是“過去一年以來最好的加倉機會”,並邀請投資人從8月1日起追加資金。距離深淵只差20分鐘現在大家已經知道,那並非最好的加倉機會,而是最後的逃命窗口。幾天之內,費城半導體指數從6月底的高點回落28.6%,SA重倉的SK海力士、閃迪(Sandisk)、Bloom Energy和Nebius等標的單月跌幅均超過30%。SA的持倉收益連續暴跌,高槓杆的陰影籠罩整個基金。7月30日早晨,高盛、摩根大通和美國銀行同時向SA發出追加保證金通知,此時留給阿申布倫納的選擇已經所剩無幾。

根據WSJ的報道,此前一天SA已經緊急聯繫了Sequoia(紅杉資本)和Greenoaks等Anthropic股東商談折價出售私募股權,同時與Citadel(城堡投資集團)進行另一項談判,後者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Ken Griffin從倫敦加入通話。雙方在30日凌晨敲定交易,Citadel以約10%的折價買下SA的全部公開市場持倉。簽約於上午9點10分完成,距離美股開盤只剩20分鐘。這是真正的deadline:股市開盤後,銀行不再需要按常規操作把SA的持倉分批拋向公開市場,避免了連環踩踏和更多基金被強平的災難。

交易完成後SA的資產規模從峰值450億美元跌至約100億美元,但公開報道顯示,其持有的Anthropic私募股權並未被計入這次清倉,這部分持倉被外界視為SA重新崛起的家底。有些輿論熱衷於將這件事描繪成“天才交易員倒在了黎明前”,但這個價值百億美元的反面案例不應該被簡單總結為運氣因素,也許這是整個AI投資敘事需要被重新審視的信號。“德州對沖”的賭局SA崩盤式虧損的消息傳出時,市場第一反應是何以至此,基金的對沖機制竟然沒有為連環虧損踩下剎車。因為正常的對沖策略要求兩個頭寸對同一衝擊有相反的反應,而SA的策略是做多AI受益股,同時做空AI受害股。

這個策略最大的問題就是多空頭寸對“AI信心”的衝擊反應一致,看似有空頭倉位,實際上是又加了槓桿,讓風險成倍增大。SA投資人之一、家族辦公室Pfeffer Capital創始人John Pfeffer曾對外辯解稱:這原本就不是為保守型養老基金設計的策略,所有人都清楚它會有劇烈波動。但他和阿申布倫納顯然低估了這個波動的幅度。當7月半導體板塊下跌時,SA的多頭倉位在持續虧錢,同時由於AI受害股(軟件板塊)的上漲,導致基金空頭倉位也在虧錢。兩頭捱打的結果是讓SA收益斷崖式下跌,從439%的高點暴降至80%。阿申布倫納與賭徒無異的操作讓做空機制形同虛設,無法起到應有的對沖作用。

關於這種"偽對沖"結構,華爾街有一個頗為諷刺的名字——"Texas hedge"(德州對沖),就像打德州撲克賭博一樣。華爾街早已領教過它的威力,無論是千禧年互聯網泡沫破滅引發的股災,還是2008年量化基金的集體崩盤,背後都有它的影子。身為LP的投資人本應該對基金投資組合的健康度保持密切關注,但他們經常因為賬面上"有對沖"而放鬆了對基金風險敞口的警惕。在市場單邊上漲階段,基金和投資人皆大歡喜,一旦市場掉頭向下,雙方都會承擔遠超正常水準的巨大虧損。根據WSJ報道,聲名顯赫的量化基金Jane Street作為SA的投資人,僅在7月就因為SA回撤造成大約65-70億美元的賬面虧損,讓市場大跌眼鏡。

市場先恢復理性,還是你先破產在SA今年一季度的公開持倉裡,曾有超過60%的風險敞口押注在少數幾隻AI相關股票上,還疊加了大約3倍槓桿。而且SA持有的一級市場Anthropic私募股權不能快速變現,無法用來滿足日內保證金的要求,在關鍵時刻很容易導致流動性危機。這些就是典型的高集中度、高槓杆和中等流動性標的風險因素,當它們單獨出現時,很多基金都有足夠的緩衝空間來消化風險。但當三者同時拉滿,就意味著市場哪怕出現短暫的逆向波動,基金將同時面臨"虧得快、賣不掉和補不上保證金"的多重擠壓。所以當7月份半導體股價回調時,SA從開始虧錢到被迫清倉,前後只用了不到兩週時間。

美國銀行CEO Brian Moynihan本月接受CNBC採訪時表示,這件事是一個警鐘,主流經濟商都要重新審查AI主題基金的風險敞口。市場上也有樂觀的聲音,《金融時報》認為即便本輪迴調力度很大,但SA對存儲芯片、數據中心和算力需求增長的核心判斷至今沒有被證偽。可惜就算交易股票的長期邏輯站得住腳,高槓杆帶來的償付壓力也能讓投資者倒在邏輯兌現之前。SA全年回報在7月底仍有約80%,看似賺的並不算少,但這個收益的前提是基金還活著——如果當初citadel的救援沒有及時到來,SA大概率要面臨被銀行強平出局的慘案。

長久以來,華爾街都有一句投資諺語:Markets can remain irrational longer than you can remain solvent(市場保持非理性的時間,可以比你保持償付能力的時間更長)。所以這場危機留下的真正問題,早已經與阿申布倫納對AI的判斷無關,而是資本市場是否還會無視這種系統性的風險,去瘋狂追逐下一個“確定性”的AI敘事童話。(題圖來源:《商海通牒》(Margin 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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