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屆網友,正逐漸對十級濾鏡“祛魅”

數字力場2026.09.24 09:46 · 來自浙江全文4738字00:00 / 11:15在大眾審美趣味被暴力美顏調教得“活人感不足,假面感有餘”的當下,很多人希望抵禦軟性的審美規訓——哪怕真實必然伴隨著缺陷。文 | 數字力場,作者 | 佘宗明作家海明威曾說過:Good writing is true writing(好的寫作就是寫出真實)。將“寫作”改成“拍攝”,其實也成立。
這不是無的放矢,而是有感而發:9月23日,《人民日報》推出了紀錄片《原來這麼美》,講述了湖南省漵浦縣中都鄉學校一群孩子“記錄家鄉”的故事——00後數學老師劉壘,用一臺手機做教具,開了一門攝影課,一群孩子用這臺手機的原相機拍山野、拍水窪、拍稻田豐收、拍鄰里日常,將目之所及的家鄉定格成了畫面。沒戲劇性衝突、沒網紅化佈景,不狗血、不催淚,這些照片質樸無華,卻打動了無數人,也獲得了《人民日報》的關注。到頭來,孩子們因學習攝影收穫了看待世界的新視角,他們的家鄉則因他們的呈現被更多人看見。看完紀錄片,我的第一感受也是:原來這麼美。
這裡的“原來”,意指原本,“天然去雕飾”的鄉土,本就自帶原生美感;也指居然,我感慨的,是鄉村的“媽生臉”被十級濾鏡、暴力美顏貽誤久矣。現在看,孩子們白描式記錄讓無數人為之動容的一幕,也拋出了兩個議題:鄉村該怎樣被看見;真實該如何被留存。01 鄉村之美,無需靠十級濾鏡加持多年來,出現在大眾視野中的鄉村,總是被困在兩種判若天壤的敘事中。一種是田園牧歌式的:小橋流水、炊煙柴扉、雞犬相聞、歲月靜好……配個慢鏡頭就能給《嚮往的生活》做取景,弄個BGM就可以當文旅宣傳片,配合“逃離北上廣”的流行情緒食用最佳。在這種畫風中,鄉村只有“詩”,沒有“人”。
這本質上就是雷蒙·威廉斯在《鄉村與城市》中批判的“懷舊田園主義(pastoral)”:將鄉村的內部張力、複雜情境選擇性屏蔽,把鄉村描繪成給都市人情緒Spa的“世外桃源”。一種是殘酷物語式的:鏡頭對準的,不外乎破敗的房屋、留守的老人、泥濘的道路,配上的音樂是悲情向的、文案都是賣慘型的。在這類鏡頭下,鄉村只有“苦”,沒有“美”。鄉村的某些處境確實值得關注,但那種以渲染“悲情”為基點、以呼籲“拯救”為落點的敘述,跟“××滯銷,救救我們”的悲情營銷路數別無二致,也未嘗不是迎合另一種刻板印象。
桃花源式的浪漫化和傷心地式的悲情化,看似取態相反,實則都預設了:鄉村的存在價值,依附於城市的想象框架;鄉村的美,由外部視角來定義。哲學家薩義德在《東方學》裡說,所謂“東方”不單是個地理概念,更是個被西方建構出來的凝視對象,“他們無法表述自己;他們必須被別人表述。”將這套框架平移到鄉村敘事上,鄉村又何嘗不是某些人眼中的“東方”——被一些人仰視也被一些人俯視,卻很少被平視。平視是什麼?平視就是不“加戲”。《原來這麼美》裡那群少年的記錄,之所以特別動人,原因就在於:他們不是在創作作品,只是在記錄生活。
在他們的鏡頭下,山野就是山野,稻田就是稻田,他們作為生活在其中的在場者,不必迎合那些詩意想象,也不必套用那些煽情模板,只是拍下所見所聞。如此一來,鄉村也就不再是被凝視的客體,而是在自我表達的主體,它無需證明“我不窮”,也不必扮演“我很仙”。這其實就是把鄉村敘事權還給鄉村:那些山間晚風、田壟暮色、鄉民勞作景象,不為什麼而美,它們就在那裡。它們的美不是凹出來的,因為用不著凹。這是好事。費孝通說過,“鄉土社會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於斯、死於斯的社會”,他認為鄉村自有其完整的意義系統。過去,這套系統內的聲音很難傳出去;現在,一個00後老師、一部手機加一群學生,就把“自我表達”的按鍵交還給了鄉村。
而那些不事雕琢、不加修飾的圖片自身也會“說話”:鄉村之美,本不必靠十級濾鏡加持。02 記錄之趣,不必用暴力美顏營造有意思的是,大眾認同漵浦少年記錄中彰顯的“接納本真”的集體心態,正跟當下移動影像行業“迴歸真實”的審美轉向,形成奇妙共振。這些年裡,手機行業在影像上卷出了天際,算法自動調教優化幾乎成了標準化配置。隨之而來的,是照片越來越“完美”了,反正有磨皮抹平面部肌理,調色拉高飽和度,所以拍出來的皮膚總是無瑕的,光線總是絕佳的,構圖總是工整的。出片當然好,可當“好看”的標準逐漸趨同化,連臉上有顆痘都不能容時,這份標準就成了刻板的“標準答案”。
那種“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的模板化畫面,免不了會挑戰大眾審美疲勞的神經,觸碰到公眾對“預製朋友圈”的容忍閾值。也因如此,如今越來越多年輕人意識到:不完美的真實,要好過虛假的完美。像風吹亂的頭髮、長斑的面孔、灰調的暮色,看似不完美,卻恰恰是生活的印記。上小紅書、抖音、微博就會發現,這屆網民越來越喜歡發糊照、醜照、素顏照了。與其將這歸結為品味降級,不如將其視作審美返璞歸真。吉登斯就認為,晚期現代條件下,自我會變成“反身性規劃”。在生活方式、自我形象都獲得無限可塑造、可加工可能性的時下,現代人轉而追尋本真性,渴望確認何為“真實的自我”,不是偶然。
這裡面藏著最真實的社會心態轉變:在大眾審美趣味被暴力美顏調教得“活人感不足,假面感有餘”的當下,很多人希望抵禦軟性的審美規訓,迴歸真我——哪怕真實必然伴隨著缺陷。“原圖直出”成為新社交貨幣,“活人感”成了最高讚美;過去必須修掉的瑕疵,如今被喚作“有特點”,過去覺得狼狽的瞬間,現在被視作“有生命力”;那些瘦臉瘦成錐子臉、P圖把牆P歪了的圖片,動輒被吐槽“用了東亞邪術”……網上出現的這股新風向,就是最直觀的註腳。這表明,人們拍照的出發點正在變:從博取他人的喜歡,變為尊重自我的感受;自己喜歡,高於比別人喜歡。正因如此,有手機廠商前不久將“真實”正式立為未來長期的影像主張,手機採用“哈蘇超清原相機”。
它踩中的節拍,就是社會審美思潮的結構性位移。而一臺不胡亂加戲的手機與一群不為誰表演的孩子在“記錄家鄉”上產生交集後,也就催生出了“因真實而動人”的化學反應。社會心態與影像審美,則由此完成了互文:社會層面,很多人不再要求鄉村活成想象中的樣子,而是接受鄉村本來的樣子;審美維度,人們不再要求照片夠完美,而是接納現實本來的不完美。二者內核高度一致:尊重事物本然的模樣。03 當AIGC什麼都能造,“真”只會越來越珍貴問題來了:為什麼大家在今天越來越強調“純天然”,為什麼手機廠商今天會將“真實”作為影像主張?結合現實語境看,答案很清晰:因為我們正處在“假”來得太過容易的時代。
隨著AIGC將內容編造門檻打到“一句話××”“一鍵××”的極簡操作層次,信息“含真量”不斷被稀釋。早些年人們常說“有圖有真相”,現在人們非但不盲信這點,反而經常覺得“圖”跟“真相”是反的。因為橫亙在“圖”跟“真相”之間的那條鴻溝,被AI挖得更深了。在此背景下,“真”的價值分量,儼然正經歷從“默認值”到“奢侈品”再到“受保護物種”的三級跳。鮑德里亞上世紀的預言——擬像將脫離現實原型進入“超真實”狀態,不是複製現實而是產出比現實更像現實的東西,含金量正持續上升。看過本雅明《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的人都知道,在本雅明眼中,原作獨有的現場感和附著作品之上的經驗痕跡,就是靈韻。
西方的巴特式刺點,日本的侘寂,為何被視作大美?就是因為它們有靈韻,這份靈韻藏在那種不絲滑或不完整當中。AI生成的圖片的確可以輕易製造視覺奇觀,可沒有靈韻是其致命短板。按照羅蘭·巴特“攝影真諦的說法應該是:這個存在過”的觀點,它是缺乏靈魂的。就其根源,在於沒有紮根於真實個體的生命體驗,也缺少“曾經發生過”的確鑿印記。AI越能製造完美,人們就越會接受不完美;越是被不真實的東西包圍,人們就越是渴求真實。這也能解釋,為什麼“AI味”“屍斑感”之類的網梗會在網上風行。說白了,這反映的,是人們對“非人感”的本能排斥。
而這番景象,未嘗不是在倒逼社會重新思考技術與人的關係:好的技術,究竟該製造“真實的不真實”,還是更多地迴歸真實?是將人拽到不真實中,還是成為人感知真實世界的工具?我的個人看法是:在AI可以憑空造萬物的時代,“不造假”反而是最需要重申的技術倫理。都說“科技向善”,再往下一步是“科技向真”。因為善是態度,真是底線。就此看,迴歸“真實感”,才是手機攝像的正確打開方式。04 結語:真實還原,就是最高級的濾鏡今年初,河南一大爺用普通手機拍巴黎,將埃菲爾鐵塔拍成“電線塔”,將塞納河拍成“村頭水溝”,結果“治好了我的巴黎病”登上熱搜。而今,漵浦一群孩子用無濾鏡鏡頭記錄家鄉,又狠狠戳中了無數人。
這兩件事本質上是同一件:記錄——用記錄敘說,我真正地去過,我真切地看過,我真實地活過。完美可以被創造,真實只能被經歷。在偽造、生成、合成的內容氾濫,虛假的完美充斥的時下,那些帶著生活顆粒感的真切記錄,只會愈發可貴。這也契合安德烈·巴讚的攝影本體論所說的,“攝影的客觀性,賦予影像以任何繪畫作品都無法具有的令人信服的力量。”換句話說,攝影的力量感來自真實。真很好。真的,就很好。若要在融梗的基礎上將其歸結為一句話,那就是:真實還原,就是最高級的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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