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韓國工人害怕失業,馬斯克卻在預想“沒有工作”的社會?

2026年8月3日 17:58
討論:韓國工人害怕失業,馬斯克卻在預想“沒有工作”的社會?

重點摘要

韓國現代汽車工會在罷工中首次提出AI與機器人時代的就業保障訴求,反映工人對被自動化取代的提前焦慮;馬斯克則預想未來機器人完成絕大多數工作,人類不再需要爲生存而勞動,社會進入「極度豐裕」。兩者分歧凸顯核心問題:機器創造的效率與財富,最終該如何分配?

站內 AI 整理稿

現代汽車韓國工會今年七月發動部分罷工,表面上仍是一場圍繞加薪、績效獎金與退休年齡的勞資談判,但今年多了一項極具時代感的訴求——AI 與機器人時代的就業保障。早在六月罷工投票階段,工會便提出希望獲得針對先進機器人技術的就業保障,韓國媒體隨後將這項訴求與現代汽車集團計劃導入的波士頓動力 Atlas 人形機器人連結起來。最終,約四萬名工會成員中超過百分之八十六支持罷工,機器人議題正式進入產業工人的談判視野,儘管它甚至還沒有大規模站上現代汽車的生產線。

這場罷工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兩個世紀前英國工業革命中的「盧德運動」,但今天更值得討論的或許不是人類是否又要開始砸機器,而是一種微妙的錯位:機器人距離真正替代大量熟練產業工人還有很長距離,圍繞機器人替代的社會衝突卻已經提前出現。就在這股焦慮蔓延之際,特斯拉執行長伊隆・馬斯克最近接受《經濟學人》採訪時,給出了一個幾乎完全相反的未來想像。他談到 AI 與機器人的長期終局:數位 AI 將承擔越來越多認知勞動,機器人則成為 AI 進入物理世界的執行端,沿這條路線發展,最終幾乎所有必要工作都有可能被機器完成。

現代汽車工人擔心 Atlas 拿走生產線上的一部分崗位,馬斯克想像的卻是有朝一日絕大多數工作都不再需要人類完成。真正的分歧由此浮現:問題或許不只在於機器人會不會替代勞動,更在於人類如何理解「失去工作」。今天的社會仍建立在「工作產生收入、收入支撐消費與生活」的牢固鏈條上,失去工作天然意味著失去經濟保障。馬斯克描繪的則是另一種圖景:當 AI 和機器人把商品與服務的生產能力推高到足夠水準,社會進入「極度豐裕」,食品、住房、交通、醫療以及大量服務的供給成本持續下降,人不再必須依靠出售勞動才能獲得生活資料,工作也從生存手段逐漸變成個人選擇。

這也是他近年來反覆提出「全民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的背景,機器人「搶走工作」甚至可能成為人類擺脫「必須勞動才能生活」的前提。然而,現代汽車工人的擔憂並不難理解。現代汽車集團已公開展示極具進攻性的機器人佈局,波士頓動力 Atlas 也不斷從實驗室展示走向工業操作。在這樣的產業背景下,一名汽車工人看到 Atlas 搬運、行走、操作零部件,再看到企業不斷強調 AI、智慧製造與自動化,很自然會問:五年以後,站在生產線旁邊的這個人還會是我嗎?社交媒體更進一步把這種焦慮壓縮成一條非常容易傳播的邏輯鏈:企業購買機器人,機器人進入工廠,人類工人下崗。

長期技術趨勢被摺疊成眼前即將發生的現實,機器人替代的想像因此跑得比機器人本身更快。問題在於,真實工業生產遠沒有這麼簡單。汽車製造本來就是全球自動化程度最高的產業之一,焊接、噴塗、沖壓、搬運等高度標準化的工序,幾十年前就開始被工業機器人覆蓋。今天人形機器人真正需要攻克的,恰恰是傳統自動化一直沒有完全解決的部分:柔性裝配、線束操作、跨工位移動、臨時異常處理,以及不同零件、不同工況之間大量細微而複雜的變化。一個成熟產業工人最昂貴的價值,也遠不只是擁有兩條手臂。

零件出現輕微公差時怎麼安裝,擰緊過程中手感發生變化意味著什麼,機器發出某種聲音應該優先檢查哪裡,前一道工序出現輕微偏差以後下一步怎樣補償——這些經過多年形成的經驗構成了工業生產中龐大的隱性知識,很少完整寫進標準作業程序,卻決定了一條生產線能不能真正穩定運行。這恰恰是當前機器人最難跨越的部分。能夠在演示環境裡把一個零件拿起來,與能夠連續八小時、數千次穩定完成同一個動作,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工程問題;能夠完成一次裝配,也不意味著能夠承擔真實產線要求的良率、節拍、安全以及昂貴的停線風險。對於許多機器人企業而言,從「可以做」走向「長期穩定地做」,依然是一段漫長的產業化道路。

因此,從當下的技術現實來看,「幾萬名汽車工人馬上會被人形機器人替代」顯然是一種過度簡化。今天更真實的情況可能是:技術的長期可能性被輿論提前兌現了,人們在機器人真正具備全面替代能力之前,就已經開始為那個未來感到不安。但這並不意味著韓國現代汽車工人的憂慮毫無意義。恰恰相反,當一項技術有可能重新定義生產關係時,社會情緒的發酵往往會先於技術大規模成熟。這種提前出現的焦慮,未必是在準確預測明天,卻可能已經拋出一個遲早要認真回答的問題。重新理解盧德主義,我們會發現它遠比「技術倒車」的標籤複雜得多。十九世紀初英國紡織工業迅速機械化,參與盧德運動的許多人本身就是經過多年訓練的熟練工匠。

機器帶來的並不只有更高的生產效率,它同時打破了舊有的技能體系、工資結構和勞動關係。原本稀缺的手藝可能迅速貶值,低技能勞動者可以藉助機器進入生產,熟練工人的議價能力下降,一部分人的生計直接受到衝擊。兩百多年後回頭看,我們當然知道機器沒有毀掉人類社會,工業革命最終創造了遠比手工業時代龐大的經濟規模,也創造了大量過去不存在的職業。但站在一八一一年工人面前,他並不知道一百年甚至兩百年後全球經濟會增長多少,也不知道新的職業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他能夠感受到的只是自己的工資正在下降、技能正在貶值,下一份工作不知道在哪裡。

技術進步帶來的總體收益通常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擴散,但技術替代帶來的成本,卻可能在很短時間內集中落在某一群具體的人身上。今天的現代汽車工人面對 Atlas,其實仍處於類似的位置。因此,把機器人時代重新出現的盧德情緒理解成一些人又開始恐懼新技術,其實是過於簡化、標籤化了。兩百年前的紡織工人和今天的汽車工人,都在追問同一件事:機器創造了更高的效率以後,這份效率最終由誰分享?馬斯克描繪的是一個「工作成為可選項」的社會,但這個終局有一個極其重要的隱含條件:機器人創造出來的巨大生產力以及它帶來的物質極大豐富,必須最終能夠被整個社會分享。

著名學者張笑宇在《技術與文明:我們的時代與未來》中曾指出,如果奴隸勞工受惠於科技進步,那也只是因為科技進步帶來的生產力發展,讓過去的奢侈品變成現在的大眾消費品而已。如果機器屬於少數企業,算力與資本同樣集中在少數企業,而機器人創造出來的商品和服務仍完全依賴原有的收入體系進行分配,那麼生產效率不斷提高,並不會自動讓每個人獲得更多財富。這也是為什麼馬斯克最終必須提出「全民高收入」。某種意義上,他看起來站在盧德主義的另一個極端,最後卻仍然需要回答兩百年前盧德運動提出的問題——機器創造出來的財富究竟應該怎樣分配。

《大空頭》原型投資人麥可・貝瑞在回應馬斯克關於 AI、機器人與全民高收入的判斷時,曾留下一句極具衝擊力的話:「在那之前,會先發生革命。」這句話是否過於悲觀當然可以討論,但它至少準確點出了馬斯克式未來主義最容易被略過的一段過程:從今天這個依靠勞動獲取收入的社會,走向未來那個工作成為可選項的社會,中間幾十年究竟怎麼過去?現代汽車工人的焦慮,恰恰發生在這條漫長過渡道路的最前端。因此,機器人時代再次出現的「盧德主義」,沒有必要被簡單嘲笑。砸毀機器當然阻擋不了產業革命,歷史早已證明,當一種技術能夠持續提高生產效率、降低生產成本,它最終很難依靠抵制被排除在社會之外。

今天的人形機器人同樣如此,只要成本繼續下降、可靠性不斷提高、投資報酬率逐漸成立,它進入工廠、倉庫、商業服務乃至家庭生活,就會成為一種長期產業趨勢。但承認趨勢不可逆,也不意味著社會只能坐等技術決定一切。過去兩百年的工業文明從來不只有發動機、電力、電腦和機器人的進步,八小時工作制、最低工資、職業安全、勞動契約、社會保險、產品責任以及各種工業標準,同樣屬於工業革命創造出來的制度遺產。「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繩墨看起來限制了木材的方向,卻也讓它最終可以成為棟樑。規範對於技術同樣如此。真正成熟的技術樂觀主義,並不需要假裝技術不會製造問題。

一個社會越相信機器人最終能夠創造巨大的生產率,就越應該在生產率真正大規模釋放以前,把利益分配、就業轉型、安全責任和人的尊嚴放到桌面上提前討論。所以韓國現代汽車工人的焦慮或許確實來得有些早,今天的人形機器人距離成為一名真正可靠、能夠長期頂替熟練工人的汽車工人,還有相當長的工程道路。但關於機器人真正進入工廠以後,社會應該怎樣面對它的討論,一點都不早,甚至應該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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