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缺的不是“卡”,而是Token丨ToB產業觀察

Leo張ToB雜談2026.09.14 16:59 · 來自北京全文4774字00:00 / 13:12Token工廠的終極目標是做算力的“自來水系統”一箇中小企業的技術負責人最近遇到了一個頭疼的問題。他們採購了一批國產GPU卡,打算在自有環境裡部署一個開源大模型,用於內部知識庫問答。硬件到貨之後,團隊花了整整兩週時間,模型還是跑不起來。問題不在於卡本身——單看標稱算力,這批國產卡能達到國際主流產品的七八成,但模型在上面運行的輸出速度,只有理論值的一成左右。這個場景正在無數中國企業中重複上演。而它所暴露的問題,恰恰指向了當下AI產業最核心的一個轉變。
Token成本是AI產業新的“遊戲規則”國家數據局公佈中國日均AI詞元(Token)調用量從2024年初的約1000億飆升到2026年3月的超過140萬億,而另一面,中國信通院等機構的調研顯示,國內智算中心GPU平均利用率不足30%。一邊是Token需求呈指數級暴漲,一邊是昂貴的加速卡在機房裡“空轉”。Token正在成為 AI 世界的“硬通貨”。然而硬幣的另一面是:越來越多企業發現,讓這套系統真正跑起來,遠沒有買卡時想象得那麼輕鬆。現實給所有應用算力的企業,以及算力服務商提出了一個難題:算力買回來了,為什麼用不起來?這道題的答案,正在塑造中國AI基礎設施的下一個五年。故事要從兩年前說起。
彼時國內AI行業瀰漫著一種樸素的信仰:手裡有卡,心裡不慌。地方政府大力建設數據中心,企業紛紛採購顯卡,大家相信握住算力就握住了未來。GPUStack CEO秦小康在與我們的交流中回憶,那個階段GPU卡資源極度緊缺,“拿到卡才有想象空間”是普遍心態。但真正把系統搭起來之後,很多人才發現自己買回來的只是一堆昂貴的“鐵”。模型部署的複雜度,遠超想象。具體到場景中,最典型的故障有兩類,這兩類幾乎覆蓋了企業踩坑的大半。其一,模型根本跑不起來。很多大模型並不是在這款國產顯卡上訓練的,強行遷移過來,第一步就報錯;其二,模型跑通了,性能卻慘不忍睹。
秦小康給出一個驚人的對比:國產GPU芯片標稱性能可以達到英偉達的70%~80%,但實際跑模型時,Token輸出能力可能只有理論值的10%。問題不在芯片本身,而在上下層軟件沒有匹配好,需要大量調優。這兩類問題,按他自己的話說,覆蓋了八成以上的故障場景。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是:模型本質上是一堆參數文件,它本身是無狀態的,不能像程序一樣拿到就運行。想讓模型工作,必須配套運行環境,推理後端就是環境中最核心的組件,且不止一種,英偉達有自研的,華為昇騰有自研的,開源社區還有vLLM、SGLang這樣的通用方案。模型、後端、硬件三者組合,才是企業真正面對的“黑盒”。
秦小康給出了一個直觀的對比:市面上主流顯卡型號有幾十種,Hugging Face上的公開模型超過3600個,中間還要對接十幾種推理後端,每種後端又各有十餘種優化方案。幾十種硬件對上數千個模型,再乘以多套軟件棧,“這是一個多維度組合匹配的問題,複雜度近乎呈階乘級膨脹。”秦小康如是說。換句話說,買卡是一道加法題,把卡用好卻是一道乘法題。這樣的行業現狀也體現在了行業調研數據上。IDC的調研顯示,近半數企業的智算資源利用率處於51%~70%區間,還有6.7%的企業僅為31%~50%;不少自建智算項目存在“重硬輕軟”的問題,服務器和GPU上架了,卻缺乏統一算力調度平臺、資源池化管理和動態分配機制。
與此同時,中科曙光高速網絡互聯產品部總工程師萬偉也給出了一個判斷:決定Token生成效率的,不只是加速卡的算力,更是算力、網絡和存儲三者之間的數據流轉效率。他用一個簡單的邏輯來解釋:模型規模越來越大,單塊GPU已經裝不下完整模型,必須通過分佈式架構把模型拆到多個節點上。一旦數據要在節點之間來回跑,通信就變成了“並行計算邏輯的一部分”,任何一處時延增加,整個集群的效率都會被拖下水。而隨著推理需求爆發,這個缺口還在放大:IDC預測,到2027年中國智能算力規模中推理佔比將提高到72.
6%;TrendForce的數據同樣顯示,北美五大雲服務商2026年的推理算力增速(預計122%)將超過訓練算力增速(56%)的兩倍以上。訓練是階段性的、可以提前排期的,推理卻是全天候、貼著用戶跑的——這意味著未來絕大多數GPU資源都要用來幹“推理”這件精細活,而恰恰是這件精細活,最考驗軟件功夫。Token工廠是算力的“自來水系統”痛點的背後,藏著一次定位的轉變。秦小康表示,GPUStack過去強調的是GPU管理,如今把“Token工廠”作為核心概念,“過去大家追求的是獲取硬件資源,現在用戶需要的是把資源之上的模型真正跑好。”秦小康指出。
如今,用戶與服務商之間不再只是“你需要卡,我就給你卡”的粗放調度,而是要提供從硬件管理到模型一鍵部署的一體化方案,最終對外穩定輸出Token。行業內常說算力要像水電一樣隨取隨用,如果順著這個比喻往下延伸:有人修建水塔、鋪設水管,對應底層的GPU硬件和驅動基礎設施;而在秦小康看來,Token工廠的角色更像是自來水公司,負責完成Token的生產與供給,屏蔽底層資源的所有波動,讓終端用戶擰開“水龍頭”就能用。至於Token之上跑的智能體、對話應用、代碼助手,那是Token的消費者,屬於另一層生態的生意。秦小康對於Token工廠的邊界劃分得相當清晰——生產Token,不碰消費Token。
順著一條Token的生產流程看,它要經過訓練、推理、存儲三個環節,每一環都有暗礁。首當其衝的就是模型與硬件之間的“驅動”鴻溝。GPUStack聯合創始人、CTO梁勝梁勝比喻道:GPU相當於顯卡,模型相當於遊戲,推理後端就是顯卡驅動,而管理這一切的平臺,相當於操作系統。梁勝表示,現在整個行業還處於上世紀90年代Windows的狀態——驅動要不停調試、優化,各種不兼容層出不窮。一個新模型發佈,想跑在華為昇騰卡上,推理後端必須同時適配上層模型和下層硬件;如果推理後端不做適配,模型和硬件就無法協同工作。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英偉達的TensorRT-LLM、華為的MindIE等廠商自研工具,如今都把重心轉向vLLM、SGLang等開源生態,因為單靠一家廠商,已經很難覆蓋層出不窮的模型組合。其次是算力之間的通信。訓練階段GPU集群要通過All-Reduce、All-to-All等集合通信方式同步梯度,異常時延會直接拉低模型計算利用率;推理階段,流行的PD分離架構要把KV Cache從Prefill節點搬運到Decode節點,上下文越長,KV Cache 體積越大,行業數據顯示,長上下文場景下 KV Cache 可達幾十GB。
這些數據要在GPU、網絡和遠端存儲之間反覆流轉,據其測算,萬卡級分佈式訓練中,網絡通信耗時已佔整體任務時間的30%到50%。萬偉的判斷是:模型越來越大,單卡甚至八卡都裝不下完整模型,分佈式是唯一齣路,而分佈式的代價,就是數據必須在節點之間高頻流動。通信優化的難點還在於頻繁地傳輸小數據。當前主流大模型普遍採用MoE架構,專家之間要頻繁傳遞大量併發的小數據包,這類通信恰恰是CPU最不擅長的:處理小包指令的時間,往往遠超數據傳輸本身。針對此,中科曙光前不久發佈了IBGDA技術,通過該技術能讓GPU內核直接驅動網卡發起通信,把“發號施令”的權力從CPU移交到GPU,相當於在高速公路入口取消了一個堵點。
第三個“卡”點就是當前行業熱議的存儲。目前行業比較可行的“以存代算”方式,通過將生成號的KV Cache保存下來供後續複用,用存儲換算力。但傳統路徑下,GPU訪問遠端存儲,數據要先從顯存搬到CPU內存,再經網絡送到存儲,多一次拷貝就多一層延遲。訓練數據的加載、Checkpoint的寫入、KV Cache的卸載,每一筆都是存儲訪問,而分佈式存儲集群本身就是網絡流量的製造者。曙光把存儲通道拆成了三件事:NFS over RDMA處理訓練數據和Checkpoint 這類文件訪問,NVMe over RDMA處理KV Cache這類塊數據緩存,XDS則讓加速卡繞過CPU直接訪問遠端存儲。
據萬偉介紹,存儲訪問延遲可因此降低80%以上。三個“卡”點結合在一起,Token工廠要做算力的“自來水系統”的難點就躍然紙上——Token工廠難建,難的不是某一個單點,而是算力、網絡、存儲三者之間的數據流轉效率。秦小康將這套邏輯概括為“硬件之上還有一套軟件棧”,曙光則表示,數據流轉效率是影響Token生成效率的關鍵因素。多路徑嘗試解決Token效率難題面對同一道難題,GPUStack與中科曙光在產業中定位、解題思路不同,但最終的目的殊途同歸。GPUStack的選擇是要做Token的操作系統。秦小康介紹,GPUStack把推理後端做成可插拔的插件,類似早年PC的即插即用。
新模型帶著特殊推理後端,可以直接導入平臺運行,上層業務代碼幾乎無需改動。在GPUStack的體系裡,底層是管理GPU硬件、負責多租戶與計費的“操作系統”,之上才是面向用戶的Token工廠,以及對外提供Token服務的應用。這種“開箱即用”的能力背後,是GPUStack多年來堅持開源策略的底氣,據秦小康介紹,目前GPUStack已有11萬部署實例,用戶從8萬增長到11萬隻靠社區傳播,年底目標15萬;國內一家頭部芯片企業甚至把小規模集群業務全部遷移上來,90%的業務跑在這個開源平臺上。如果說Linux 是開源操作系統的事實標準,梁勝則希望GPUStack成為算力中心的“操作系統”。
中科曙光的思路則是把“路”修好。scaleFabric網絡從設計之初就是為了面向AI集群,這次與萬偉的溝通,他重點介紹了兩件事。一是通信加速。在GPUDirect RDMA基礎上,規模化落地IBGDA技術,讓GPU內核直接驅動網卡,把通信任務的下發也交給GPU。二是存儲加速。通過NFS over RDMA、NVMe over RDMA、XDS 三項技術組合,把“以存代算”的短板補上。
GPUStack解決的是“軟件棧”的標準化問題,曙光解決的是“數據通道”的物理問題,而它們的共同指向,是中國算力產業的一個現實困境:國產加速卡與國外頂級產品在製程和封裝上仍有差距,單卡性能存在客觀差異,出路只能靠系統級創新,比如用集群規模和多卡通信效率,去彌補單卡的不足。而這個判斷也被產業驗證:DeepSeek曾公開說明,其模型訓練同時跑在英偉達和華為硬件上,這是頂級模型首次公開的跨硬件訓練;上千卡規模的國產GPU集群已落地,萬卡集群開始建設。硬件供給充足之後,配套的軟件與管理體系將成為決定算力“好不好用”的關鍵。(文|Leo張ToB雜談,作者|張申宇,編輯丨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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