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機器人，不想當“老登”

今年上半年，具身智能領域的市場敘事可說是一波接一波，每隔一段時間就有新的投融資消息釋出，不斷推高整個產業的預期。但與此同時，這條賽道也呈現出鮮明的矛盾：一邊是熱鬧的資本話題，另一邊則是實際落地的進展緩慢，絕大多數業者仍停留在展示階段或小規模交付，真正實現商業閉環的玩家少之又少。在這樣的狂歡氛圍中，普渡機器人算是少數的異數。這家從餐飲機器人起家的公司，選擇了一條與主流截然不同的道路。它沒有執著於人形機器人的宏大敘事，而是埋頭鑽進後廚、酒店等瑣碎、重複且不那麼性感的商業場景，從中反向累積具身智慧的能力。當其他競爭對手還在為量產交付焦頭爛額時，普渡已經累計出貨超過十萬台。

然而，對於極為長遠的具身智慧賽道來說，商業化量產並不代表一切，行業每前進一步都可能遭遇新的變數，這也意味著普渡的進化之路絲毫不能放慢腳步。達爾文當年隨著小獵犬號登上加拉帕戈斯群島時，發現那些同源的地雀，因為生活在不同島嶼，演化出截然不同的鳥喙：吃種子的喙粗短有力，啄昆蟲的喙細長尖銳，吸食花蜜的則彎成鉤狀。環境塑造需求，需求定義形態，這套演化法則同樣適用於機器人產業。儘管普渡機器人現在身處具身智慧的第一梯隊，但它從誕生之初，就和這波由物理AI敘事催生的公司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如今多數玩家都錨定人形機器人這個載體，先描繪終極型態，再逐步迭代升級，同時尋找落地場景。

這條路線確實能吸引資本目光、匯聚研發資源，也是產業長期探索應有的方向。然而，2016年張濤創立普渡機器人時，並沒有靠敘事換取生存空間的餘裕。那時市場上到處都是各種故事，具身智慧或機器人只是眾多熱門標的之一，很難像現在這般讓投資人眼睛一亮。在此之前，張濤曾創辦聚焦家庭場景的EZ Robotics，可惜當時家庭機器人需求疲弱、落地困難，最終未能形成商業閉環。連續創業者往往會從失敗經驗中留下深刻教訓，曾經在B端、G端踩過坑的人，再次創業通常會主動避開項目制、帳期長的賽道；而體會過商業化閉環難以實現的痛苦後，下一次出手往往會極度務實。

張濤正是如此，第二次創業他收起所有浪漫想法，換了一套思維方式：先找到夠剛性的場景，打磨出與之匹配的專用型態，再反向沉澱通用能力。最終，不算性感但需求龐大的餐飲配送場景進入他的視野。只要機器人能穩定地把菜從廚房送到餐桌邊，就能創造明確的商業價值。當時的技術條件下，選擇環境封閉、路線相對固定的餐廳，也能降低技術落地的難度。2017年問世的「歡樂送」就是最好的例子，它在當時的產業語境裡幾乎是反美學的，砍掉所有非功能性結構，成品就是一台帶有多層托盤的移動底盤，像一台可以自主導航的餐邊櫃。不過，餐飲場景終究只是一個狹窄的生態位。

2019年，普渡的送餐機器人出貨已經超過五千台，張濤當時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仍會專注於餐飲機器人，之後再從「最有價值的餐飲機器人公司」向「最有價值的機器人公司」邁進。此後七年，普渡機器人開始向更多商用場景滲透，先是切入商用清潔賽道，再逐步拓展到工廠、物流倉儲等領域，每進入一個新的「島嶼」，就分化出一種新的「鳥喙」。然而，加拉帕戈斯的演化邏輯始終建立在封閉島嶼的生態之上。當普渡機器人走出餐飲這座孤島，來到具身智慧的新大陸，它過往的生存哲學也將在更複雜的產業生態中接受新的考驗。一向沉穩的普渡機器人，對具身智慧的態度出現了微妙的轉變。

2024年，普渡先在業內提出判斷，認為服務機器人賽道將衍生出專用、類人形、人形三種型態並存的生態。接著在短短三個月內，從初代類人形機器人PUDU D7，到五指靈巧手PUDU DH11，再到全尺寸雙足人形機器人PUDU D9，一口氣補齊類人形、人形兩大載體，並以五指靈巧手切入核心配件，補上執行側的短板。如此一來，此前在具身智慧領域布局不算深的普渡機器人，瞬間實現了多型態、多路線的布局，坐上了核心牌桌。但這很不像普渡一貫的作風。過去它以務實聞名，只管悶頭跑通商業模式，如今卻在具身智慧賽道猛踩油門，多少帶點急著為自己貼標籤的意味。背後原因在於，具身智慧不僅是一條賽道，更是一張入場券。

近兩年，具身智慧堪稱最大的公共草場，市場熱錢、頂尖人才甚至科技媒體的頭條都往這個名詞靠攏。然而公共草場的規則一向殘酷，吃草的牛多了，草很快會被啃光。入場雖然沒有門檻，但敘事草場的承載力有限。AI賽道已經證明，在想像空間上，「老登」是沒辦法碰瓷「小登」的。智譜一年燒掉47億，市值卻能衝到萬億港元，而小米、美團這類握有百億級利潤的「老登」反而被打得找不著北。對應到機器人領域，現在牌桌上站著兩批人：一批是「光腳的」，沒有歷史業務包袱，從公司註冊那天起就把全部價值壓在具身智慧上，好處是身輕如燕，壞處是腳下沒根，風口一停說斷糧就斷糧；另一批是「穿鞋的」，普渡就是典型。

入局較早的普渡主營業務扎實，硬體鋪遍全球，但成熟業務既是底牌也是拖累，讓普渡散發出一股「老登」氣質。以清潔業務為例，普渡2021年切入這條賽道，幾年下來營收占比超過七成，成為實打實的第一支柱。產品主打AI垃圾識別、主動清掃等能力，而這套感知邏輯自然被納入AI敘事的大框架。只是這樣的場景並非普渡獨有，高端消費級掃地機器人早就實現了類似的髒汙識別與主動清潔功能。資本市場貼標籤向來粗暴，只在既有賽道裡講AI，很難翻越硬體生意的五指山。

在許多具身智慧新創連量產門檻都還沒摸到、靠著Demo就能往市夢率推進的局面下，如果普渡一直偏安一隅，很容易被釘死在商用硬體廠商的格子裡，估值只能錨定出貨量、毛利率、回款週期等常規指標。因此，對普渡而言，它可以不屑於這片公地的喧囂，也可以批評全行業都在講故事，但它絕不能失去進場的資格。這張入場券，普渡最終拿到了。2026年4月，新一輪融資近10億元到位，投後估值突破百億大關。從投資陣容來看，整體是國家資本與產業資本的組合，包括龍崗金控、亞投資本、北汽產投、藍思科技等，沒有快進快出的熱錢，幾乎都是帶著產業資源的長線資金。

融資將重點投入具身智慧技術研發、產品矩陣擴充、全球市場深度拓展以及規模化產能建設等面向。資本市場最終認下了普渡的新身份，承認它不只是賣餐飲或清潔設備的硬體廠商，而是在具身智慧牌桌上擁有一席之地。過去兩年的升級敘事，至此算是塵埃落定。然而，牌桌換了，考題也跟著換了。一個簡單的例子是，在國內具身智慧的局面中，普渡手裡有一張其他玩家少有的底牌：營收常年占比超過80%的海外市場。送餐機器人或清潔機器人的買單邏輯，核心是用機器替代人力來降低成本。人力成本越高的區域，投資回報週期越短，客戶付費意願越強。這筆帳在歐美發達國家閉著眼都能算清，在國內則需要多費唇舌。

問題在於，普渡過去累積的優勢，能在多大程度上平移到位具身智慧賽道？對此，普渡給出的答案中，最關鍵的或許是近期發布的「一腦多形」技術架構。在普渡的設想中，不同型態的機器人可以基於統一的底層通用演算法大模型，打造標準化的大腦，只需結合不同場景與需求進行輕量化適配訓練，就能快速部署落地。這其實是普渡搭建的一座橋，目的是將過去老業務累積的大量數據，批量兌換成具身智慧新牌桌上的籌碼。歸根結底，普渡機器人過去回答的主要是商業化的考卷，它靠沉穩與深耕拿了高分。但長遠的具身智慧對應著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考題，技術優先級遠高於商業化，鮮少有人關注具體的落點。

評分標準、閱卷邏輯、答題思路全部換了，過往的優勢會不會變成拖累，務實的底色會不會變成燒錢的包袱，這些都需要普渡機器人給出答案。好在，這場考試才剛剛發卷，留給普渡作答的時間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