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蝦，散場了

影子備忘錄2026.09.25 10:05 · 來自廣東全文4609字00:00 / 12:46小龍蝦時代，或許正在落幕。文 | 影子備忘錄9月24日，騰訊QClaw團隊發佈了一紙停運公告：因業務發展調整，QClaw將於2026年12月24日00:00正式停止運營，即日起關閉新用戶註冊通道，停止訂閱服務購買與續費。消息出來的時候，筆者正在刷朋友圈。沒有想象中的哀鴻遍野，甚至沒幾個人轉發。偶爾看到一兩條，評論區的畫風也是出奇地平靜——“意料之中”。這大概是QClaw這款產品最後的註腳了：沒有人在意它的離開，因為它早就被人遺忘了。但把時間撥回到半年前，沒有人會想到這一幕。

那場瘋狂，從排隊開始2026年3月6日，深圳騰訊大廈樓下排起了長隊。數百名開發者和AI愛好者聚在那裡，等著騰訊雲的工程師幫他們完成OpenClaw的雲端部署。隊伍裡有二十出頭的極客，也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大家擠在一起，就為了裝一隻“龍蝦”。那幾天，全國兩會正在召開。有院士在小組會議上轉述了騰訊創始人說的一句話：“沒想到養龍蝦會火得這麼一塌糊塗。”這不是客套。OpenClaw在GitHub上的Star數不到60天就突破了25萬，超越了React花了十多年才積累的紀錄。3月份當月累計調用量達到10.4T Tokens，成為全球Token調用量最高的AI應用。“今天你養龍蝦了嗎？

”這句話像一句接頭暗號，從科技圈迅速滲透到各個社會圈層。抖音、小紅書、B站上，“養龍蝦”話題的播放量突破了10億次。北上廣深掀起線下“養蝦”體驗潮，地方政府甚至搞起了“養蝦”競賽，深圳龍崗區甚至給出最高200萬元補貼，無錫高新區則單項支持最高500萬元。整個互聯網都瘋了。OpenClaw到底是什麼？簡單來說，它是一個開源AI智能體框架，能幹的事情遠超聊天機器人。過去的AI只能“動嘴”，它能“動手”，幫你整理文件、操控軟件、自動運營社交媒體賬號、甚至開發項目。用戶需要自己安裝、配置、調試，這個過程被戲稱為“養龍蝦”。而QClaw，是騰訊基於OpenClaw打造的一鍵部署版。

裝上之後，你在微信上發一句“幫我把桌面的報表算一下發給我”，家裡的電腦就自己開幹了。對於不想折騰的普通用戶來說，這幾乎是零門檻的“養蝦”方案。3月內測後一週，用戶量突破數百萬，產品經理是一個帶領五人小團隊、零營銷預算的年輕人。聽起來像是又一個“小團隊逆襲”的硅谷式故事。但接下來的走向，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誰在買單？誰又被流量裹挾？我們先聊一個問題：QClaw們到底在替誰省錢？但其實答案很明顯，誰的錢也沒省著。龍蝦類Agent產品有一個特別反直覺的成本結構，它比普通大模型貴得多。內部工作流一次問答消耗幾千個Token，而龍蝦的消耗量是幾十到上百倍。

做一份PPT就要燒掉上億Token，折算下來，單次任務成本可以上千元。有個程序員因為API密鑰配置不當，龍蝦在凌晨自動循環調用大模型，三天燒掉了1.2萬元。還有人讓龍蝦整理郵箱，指令是“歸檔無用郵件”，結果AI誤刪了重要合同，業務直接停擺。而QClaw的訂閱費，一個月可能就幾十塊錢。這筆賬騰訊算得很清楚。據說一位投資人後來公開談到這件事時說得很直白：龍蝦的退潮不是產品問題，是商業邏輯的問題，收入根本覆蓋不了成本結構。Agent產品推理成本高企，多入口意味著多份重複投入。當一個產品的單位成本遠高於它向用戶收取的價格，而且用戶留存還在持續下滑時，繼續投入就是在燒錢買教訓。

QClaw關閉之前，數據已經說明了一切。今年4月，QClaw的月訪問量環比暴跌99.19%。不是下滑，是暴跌99%。我們不妨把時間先調整一下，聊聊在龍蝦熱潮中一個被忽略的角色：那些“被捲進來”的人。大多數人沒有意識到的是，OpenClaw這波熱潮有一個非常特殊的傳播路徑。它最早是在技術社區裡火起來的，開發者們玩得很嗨，在GitHub上貢獻代碼，在論壇裡交流經驗。但真正讓它破圈的，是社交平臺上那些“發一條爆一條”的內容，標題無非是“AI替你幹活，躺著賺錢”“三天學會養龍蝦，月入過萬”。

有媒體在報道中寫道，這種流量帶來的刺激，讓開發者和技術從業者更多地去評論龍蝦，並在有意無意間放大對龍蝦的認可，從而間接給非技術人員造成了一種“不用龍蝦，很可能要錯失巨大機會”的焦慮感。FOMO疊加錯失恐懼症，最終造成了最大的推手。於是大量根本不知道Token是什麼、API怎麼配的人湧了進來。他們的第一步就卡住了：連安裝都得找人代勞。二手交易平臺上，“上門安裝龍蝦”的服務一度供不應求，後來甚至催生了“付費卸載”的新生意。當時就有人潑了冷水：“如果連安裝都要代勞，那安裝好之後的用處也不會很大。”這句話被淹沒在狂歡裡。但後來它成了最扎心的預言。

安全是懸在頭頂的刀在龍蝦熱潮最盛的時候，國家互聯網應急中心發了一條緊急提示：OpenClaw默認安全配置極為脆弱。這條提示在當時沒引起太大波瀾，但它點出的問題非常根本，龍蝦類產品被賦予了極高的系統權限。它不是“聊天”，是“做事”。這意味著它可以讀取你的文件、操控你的軟件、訪問你的賬號。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QClaw團隊不是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4月發佈的V2版本中，他們率先推出了“龍蝦管家”，提供AI操作全流程安全防護，覆蓋Prompt、Skills和腳本執行三大環節，實時攔截惡意指令、技能投毒、文件誤刪等風險。但安全防護能攔住技術層面的風險，攔不住人性層面的悲劇。

OpenClaw生態中，第三方“技能包”被植入惡意腳本的案例層出不窮，有些技能包在後臺竊取環境變量、上傳私鑰，甚至嘗試橫向滲透。對於沒有安全意識的普通用戶來說，QClaw的安全模塊能做的其實很有限。這就是本地AI助手面臨的根本矛盾：越強大越危險，越開放越脆弱。它需要極高的系統權限才能幫你“幹活”，但恰恰是這種權限讓它成了安全隱患的放大器。對於騰訊來說，為一個用戶量正在暴跌的產品持續投入安全合規成本，怎麼算都不划算。龍蝦熱潮最瘋狂的時候，幾乎沒有人停下來想一個基本問題：普通人真的需要一個AI來“幫他操作電腦”嗎？開發者需要，極客需要。

但對於一個月可能就用電腦看看視頻、寫寫文檔、逛逛社交媒體的普通人來說，這件事的優先級排在非常後面。有分析說得很準確：本地智能體對普通人“有用但不剛需”。“有用”和“剛需”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有用是“如果有的話也挺好”，剛需是“沒有它我就活不下去”。微信是剛需，外賣是剛需，但讓AI幫你把桌面報表求和然後發到微信，這件事你花十秒鐘自己就能做完。復旦大學一位研究者在熱潮期間接受採訪時說了一段話，當時聽起來像是潑冷水，事後看卻格外精準。他認為AI在嘗試不同路徑時產生的額外推理和編程測試步驟，直接轉化為了更多的Token消耗，而AI本身存在的幻覺或其他脆弱之處並沒有消失，這導致任務失控的風險增加。

他說，龍蝦本質上是在用戶易用性與算力成本及任務風險之間做出的新平衡。簡單點就是：讓AI替你幹活確實很酷，但AI可能會搞砸，搞砸了你還得自己收拾。有時候，自己動手反而更快。這個真相，在全民狂歡的時候沒人願意聽。不是隻有QClaw在退場如果把視野拉高一點，QClaw的關停其實是一個更大趨勢的縮影。今年夏天以來，不只是騰訊，阿里、字節、百度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分散的AI智能體產品收攏到一起。阿里7月把三款智能體產品“技術三合一”，字節8月完成整合將相關團隊併入豆包體系，百度也把服務超千萬開發者的文心快碼整體併入了百度搭子。大廠的AI入口，正在集體從加法變減法。

原因也不難理解，Agent應該長什麼樣，2026年初誰都沒有標準答案，幾支團隊各試一條路，是合理的策略。但跑了半年之後，用戶量、留存率、場景重合度，各家心裡都有數了。六月的AI辦公智能體桌面端數據裡，騰訊WorkBuddy月訪問量約2097萬次居首，而QClaw的體量遠不及此。騰訊的選擇很務實：把QClaw的用戶和數據遷移到WorkBuddy。遷移方案覆蓋了配置、記憶、Agent人格、對話記錄，遷完還送積分。對於用戶來說，體驗不會中斷。對於騰訊來說，資源集中到了更有前途的產品上。QClaw產品負責人已在6月底離職。7月，QClaw團隊被併入WorkBuddy所在的部門。9月，停運公告出爐。

3月亮相、6月負責人走人、7月團隊合併、9月宣佈關停。六個月，一個完整的生命週期。QClaw停運了，但筆者並不覺得這半年是白費的。回頭看，OpenClaw這波熱潮最大的價值，可能不是催生了某個成功產品，而是倒逼整個行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自檢：從迷戀模型參數，轉向了正規的工程化落地細節。技術“狂歡”與商業價值之間，隔著算力成本、國產適配、場景深耕等重重關卡。這一年發生的所有事情，排隊安裝、瘋狂增長、成本失控、用戶流失、大廠收縮等本質上是在回答一個問題：AI智能體應該以什麼樣的形態落地？答案正在浮現。它不是讓每個人都在本地電腦上部署一個全能Agent，而是把Agent能力嵌入到已有的工作流中去。

WorkBuddy之所以能在騰訊內部勝出，就是因為它走的是這條路，全場景辦公，集成在已有的企業協作工具裡，用戶不需要改變自己的習慣。騰訊、阿里、字節三家在AI辦公賽道上的競爭格局也已經清晰：從“比拼誰的模型參數大”轉向了“比拼誰能把Agent真正送進工作流”。這不是一個更簡單的競賽，但至少它比“誰來幫用戶裝龍蝦”要靠譜得多。寫在最後半年過去了。筆者在朋友圈裡刷到過好幾條“養龍蝦”的曬圖，現在那些帖子還在，只是評論區早就安靜了。有個做開發的朋友曾經很認真地跟筆者說過：“龍蝦這個方向是對的，只是來得太早了。”他用了三個月，裝了三回卸了三回。最後一次卸載的時候，他說：“不是龍蝦不好，是我還沒準備好。

”技術的進步總是比需求的成熟來得更快，QClaw的關停不是終局，甚至不算失敗。它只是提醒我們：最好的技術不一定是跑得最快的那個，而是能等到用戶跟上的那個。小龍蝦散場了，但廚房裡的火，還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