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少年的幻覺

一場DeepSeek面試，暴露了AI時代最隱秘的身份焦慮。一個創業過的人，一個離開華為的人，一個做過首席科學家的人，竟然因為一場面試，一夜沒睡。這是最近DeepSeek面試風波裡，最有反差的一個細節。雙屏、寫程式碼、懷疑作弊……坦白說，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值得討論的是，一個被稱為「華為天才少年」的人，為什麼會被一場普通面試擊中。事情本身並不複雜。7月6日，李博傑在社交平臺發文，描述自己參加DeepSeek遠程二面時，寫程式碼過程中眼睛習慣性地瞟了一眼另一塊螢幕，面試官因此懷疑他抄襲程式碼，要求他自證清白。他當下退出會議。

這則貼文迅速引爆討論，一派批評DeepSeek傲慢，另一派則反問「天才少年」憑什麼跳過基礎測試。糾結對錯意義不大，更值得關注的是，一個見過風浪的人，會因為一次遠程面試而情緒潰堤——失眠、發長文、接受採訪、反覆解釋。答案藏在採訪中另一句話裡。他等的不是一份錄取通知。「DeepSeek在我心裡，是整個中國技術圈公認的金字塔尖的殿堂。」這句話比雙屏、寫程式碼都重要。李博傑投了履歷、做了筆試、等了三個星期、催了五次。其他公司的錄取通知都拿到了，他還在等DeepSeek。這不是找工作，這是在等待一次身份確認。他想證明自己屬於這個時代的中心，而DeepSeek只想判斷他適不適合那個職位。

供需雙方的錯位，構成了衝突的本質。寫程式碼只是導火索，真正刺痛他的，是仰望了很久的地方，見面時並沒有給他期待的回應。在36氪的採訪中，記者問他失眠是因為面試官否定他，還是因為預期落差？李博傑回答：更多是落差感。讓他失眠的並非錄取與否，而是預期破滅。他把篩選當成了交流，把規則當成了傲慢。採訪裡李博傑說：「我其實很反感媒體老是給我安上『天才少年』這個標籤。」但他這樣評價各家面試：MiniMax的閻俊傑給了他語音模型訓練的反饋；階躍星辰的首席科學家讀過他的論文，指出參數量評估的問題；小米的羅福莉跟他討論團隊管理。然後他說這些公司，每一場面試我都能學到東西，DeepSeek沒有。

在這裡，李博傑衡量面試好壞的標準，不是流程，也不是匹配度，而是對方有沒有把自己當同行。面試首先是篩選，是互相選擇的過程，不是同儕審查。但他帶著一種優越感，把面試當成了同行討論。一個反覆聲明「別叫我天才少年」的人，下意識期待每一位面試官都以「天才少年」的身份對待自己。光環不在標籤上，光環在他的預期裡。這種錯位，屬於整個互聯網行業積攢多年的慣性。過去二十年，中國互聯網形成了一套默認規則：公司即身份，頭銜就是信用。「華為天才少年」這個標籤，天然意味著能力被承認、信用被預支，走到哪裡都會被當成明星。MiniMax這樣對他，階躍這樣對他，小米也這樣對他。

這並非李博傑提出了特殊要求，而是行業習慣了這套規則——你是這個層級的人，就用這個層級的方式接待你。只是他沒想到，DeepSeek竟然打破了這套默認規則。DeepSeek為什麼不認光環？AI行業最大的風險，是錯放一個人，而非錯過一個天才。今天一個模型崗位，可能一天收到幾千份履歷。當組織規模越來越大，篩選標準就只能越來越硬，它無法相信任何人。華為天才少年？寫程式碼。創業公司首席科學家？寫程式碼。微軟亞洲研究院背景？寫程式碼。你可以說它刻板、機械、缺少溫度，但至少標準一致。很多真正強的組織都有一個共同特徵：企業文化高於個人，規則不會為優秀者改變。

其他公司用同行交流的姿態對待他，那是光環在起作用；DeepSeek是第一家看到光環，但依然堅持對方先把程式碼寫出來的公司。如果事情到這裡結束，它仍然只是一場面試。真正引發廣泛共鳴的，是背後的時代變局。優秀，正在變成即時運算。過去二十年，互聯網評價一個人的方式很簡單：你在哪家公司，什麼職位，做過什麼項目。騰訊、阿里、字節、華為，履歷就是敲門磚。這套系統的底層假設是，優秀可以累積——學歷、經歷、頭銜可以吃很多年。AI時代，這個假設徹底失效了。知識折舊的速度超過了經驗積累的速度。去年最重要的方法論，今年已經淘汰；昨天引以為豪的架構能力，今天一個應屆生用智能代理半天就能復現。AI讓優秀變成了即時運算。

這導致一個詭異的現象：越優秀的人，反而越焦慮。過去越輝煌，身份折舊帶來的落差就越大。今天越來越多頂尖人才不斷跳槽、創業、擠進最前沿的公司，這很難用金錢解釋，他們真正害怕的是掉隊。李博傑等了三週、催了五次也要面完DeepSeek，他真正焦慮的是：如果DeepSeek不要他，是否意味著自己被時代拋棄。光環可以定義一個人，但只能證明一個人的過去。李博傑只是第一個把這種焦慮說出來的人。很快，每一個程式設計師、每一個產品經理、每一個研究員、每一個創業者，都會經歷同樣的一場面試。面試官換成了AI時代本身，它每天都會問所有人同一個問題：昨天的你很優秀。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