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WAIC地下一層找機會的年輕人：光鮮是過去，眼下是生存

在上海世博展覽館舉辦的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上，想找到屬於初創團隊的H4展館，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經過安檢走進主會場，牆壁上只有H1到H3的指引，連忙於操控具身智能機器人的知名廠商工程師，翻看群組裡的展會地圖後也只能抱歉地說，這裡沒有H4，建議去分會場找找。實際上，初創團隊的展區就藏在地下，一道亮黃色的大門靜靜位在展館西北側角落，穿過這道門，才是屬於他們的一方天地。對許多AI初創者來說，參加WAIC並不是出於滿腔熱情，反而更像一件「不得不做」的事。當產品做好、理想飽滿，卻缺乏資源與人脈時，這種等級的展會成了少數能被外界看見的機會。

你可以輕易辨認出那些為此拼盡全力的人：有人手中的樣機還貼著臨時修補的膠帶，但目光始終緊盯每一個放慢腳步的觀眾，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講解產品邏輯與願景；有人甚至連方寸展位都沒有，僅憑一張參會證穿梭在人流中，抓住所有間隙向潛在合作方介紹自己是誰、在做什麼。這種即時且高強度的自我推銷，是資源匱乏的創業者們不約而同學會的生存技能。能擁有一個展位，即使不到五平方公尺，對參展者來說依然極具吸引力。它代表連續三天不斷被外界看到、被詢問、交換聯繫方式的機會，而這在初創團隊的日常中極其稀缺。不少團隊坦言，拿到展位最難的反而是繳費，如果沒有基金或孵化園區推薦，根本無法取得門票。

對於OPC（一人公司）項目而言，進場條件更嚴苛，必須從近700個項目中爭奪22個席位，錄取率僅約3%。但沒有人會拒絕這樣的機會，這裡是起點，是資源與關注尚未到來時，必須站上的位置。從深圳專程趕來的曾歆勳沒有展位，只有一張參會證和排滿的日程表。他的產品「良配」是一款基於AI的婚戀應用，而他在WAIC唯一的展示機會，是騰訊小程序現場活動中的一個互動辯論環節。辯題是「AI情感產品要『用完即走』還是『長期黏性』」，他選擇正方，藉機闡述自己的理念：婚戀場景中，用戶真正需要的是在最短時間內找到對的人，然後回到真實關係中。對曾歆勳來說，這場大會把投資人、產業方、媒體都壓縮進同一個空間，是難得的臨時生態。

他週四抵達上海就見投資人，週五參觀展覽並與投資方吃飯長談，週六和FA溝通，下午參加開發者活動，週日還有媒體訪談，週一離開前還要去南京見一位綜藝導演。過去一整年，他把自己關在深圳南山的辦公室裡帶著團隊研發產品，如今到了需要融資與PR的階段，他毫不猶豫地把行程排滿，因為「創始人需要知道此刻哪個環節最需要我」。在模力社區的展位內，Leo只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樣機、電腦和一疊宣傳冊。她和團隊的產品叫CookiePi，是一款AI角色互動硬件，用戶可以把角色端放進玩偶或家居擺件中，讓AI以具身形態存在於生活空間中主動互動。

團隊創始人徐持衡是商湯科技的001號員工，師從湯曉鷗，近期才剛宣布獲得數千萬元種子輪融資。但在WAIC的這張桌子上，這些背景都不寫在臉上，Leo必須在一兩句話內講清楚產品，一天下來重複幾十遍。從5月到現在，團隊節奏快到來不及回頭看，展會逼著他們停下來，把樣機擺好、把邏輯講清楚。兩個月前，科技博主「小獅日記」一條自製AI家庭成員的影片爆紅，Leo看到後立刻聯繫對方，還在評論區一條一條回覆說「我們可以」，當晚就撈了30個用戶。近期她啟動了付費1000元的MVP測試，80%以上的用戶在問卷中表示「如果不能使用CookiePi會非常失望」，有人歸還設備時還鄭重拍了告別影片。

用戶的使用時長也超乎預期，許多人一次就用兩小時，團隊甚至為此做了防沉迷設計。WAIC期間，有內測用戶專程到場館找她，讓Leo覺得再累也值得，她回北京第一件事就是要和產品部門討論定價。劉如山的Mulan AI在H4展區與一整排AI視頻創業公司相鄰，其中不乏清北背景、迅速獲得融資的年輕團隊。她的公司創立於2024年5月，三位創辦人分別來自前土豆網、前攜程網與世界500強企業。劉如山曾當過近五年的全職媽媽，但在AI浪潮出現後，她毅然放棄穩定工作投入創業。Mulan AI是業界最早推出融合畫布、工作流與視頻Agent的團隊之一，用戶可以輸入腳本，平台一鍵生成統一的角色、場景與物品，再逐幀調整細節。

但在與投資人交談時，她被問到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如果Liblib做了你們的產品怎麼辦？」她不知道如何與已經拿到多輪融資的明星公司正面競爭，同時還面臨員工被高薪挖角、已過會的融資被撤回等困境。她坦言自己不在一級市場嚴格的「創始人畫像模板」中，時常感到愧疚，認為如果能從字節出來或有清北學歷，或許結果會不同。這次來WAIC，她決定先把融資放下，希望連結更多客戶，並逐步開拓海外市場。王炳翰與合夥人羅丹濱的團隊「自然映射」，帶來的產品SlashVibe是一台半個手掌大的灰色電腦外接設備，出現在WAIC現場時還是未上漆的工程樣機，連接線處貼著白色膠帶固定。

這款硬件能幫助使用者更高效地調用電腦裡的AI Agent。為了站上展位，他們趕工半個月才第一次把嵌入式外機和軟件完整串聯。去年剛開始做SlashVibe時，很多投資人無法理解為什麼需要一個新設備來與AI互動，直到今年6月底OpenAI發布一款聯名鍵盤，問題才從「為什麼要做」變成「你們要怎麼做」。王炳翰感嘆，對大公司來說證明一個需求只需要一句話，但小公司要付出的代價卻多得多。他把這稱為「初創團隊的無奈」，但也認為這是創業最有趣的地方。他總是站在人群中，目光精準捕捉每一個放慢腳步的觀眾，一遍又一遍地講述產品，並將SlashVibe比作自己的iPod，是實現更大願景的第一步。

在H4館的22個OPC席位中，文浩以武漢賽區銅牌得主的身份獲得展位。他從騰訊離職後開始探索創業，目前專注於安全可信的Agent執行環境。展會期間，他時不時從攤位消失，因為除了照顧自己的展位，他還得抽空去串門，看看同行在做什麼。為了讓產品被看見，他有自己的辦法：展前在平台上製作了一個WAIC活動彙總網站，目前已註冊超過2000名用戶，做法是加入50多個WAIC面基群，在群裡地推。另一位OPC創業者崔永興則做了「點記賬」小程序，能在微信對話框直接記賬。為了推廣，他堅持不懈發小紅書，初期每篇只有幾十瀏覽，後來改到熱門帖子的評論區留言，靠這個零成本方式在兩個月內累積超過兩萬用戶。

他設定30元永久買斷的會員方案，收入目前只夠交房租買零食，但對他來說已經是個不錯的開始。今年5月被裁員後他全心投入創業，來WAIC是想在這裡想清楚未來的去處，該All-in點記賬，還是尋找其他可能。這些年輕創業者的履歷其實並不遜色，許多人曾在知名企業任職、擁有亮眼的經歷，但投身創業後，這些背景能幫上忙的地方卻很有限。在WAIC地下一層的展區裡，沒有光鮮的舞台，只有貼著膠帶的樣機、排滿的日程表、重複上百遍的自我介紹，以及一次次在評論區與展會中抓住機會的身影。對他們來說，光鮮是過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