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創業裡的香港教授們

一批很特別的人。他們不只是在頂會發論文的教授,還是估值上億公司的創始人或首席科學家。一隻腳踩在象牙塔,一隻腳踩在產業鏈上游,兩邊都不耽誤。收集整理了一下,至少有十六位香港高校教授,正以創始人、聯合創始人、首席科學家等身份,親自下場參與具身智能創業。有意思的是,這群教授創業,方向鋪得相當廣。具身智能從”會思考”的大腦與世界模型,到“看得清”的3D視覺,從指尖的觸覺靈巧手、手術檯上的精細操作,到馬路上的自動駕駛和天上的無人機——感知、決策、操作、落地這一整條鏈路,基本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
瞭解他們的創業故事,你看到的可能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高校精英下場創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霸總故事,而是他們離開象牙塔,到真實的世界“摸爬滾打”。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如何放下教授這個令人尊敬的身段,把自己“打碎重組”,將實驗室的技術真正落地到產品?過程可能很坎坷,但或許真的是深耕機器人操作40年的王煜教授所說的。今天可能是科學家創業最好的時代。過去導師和學生可能只是論文上的兩個名字,今天完全有機會成為共同解決產業難題、一起改變世界的合夥人。△圖片由AI生成 港高校教授為機器人造“器官” 先看看這批人到底在做什麼。
把他們的公司擺在一起會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造一臺完整人形機器人”,而是各自精密打造機器人身體的某一個“器官”或功能。有人在做機器人的大腦。
△憶生科技構建的“大腦+小腦”的統一架構,賦予機器人眼腦手的高度協調 港大的馬毅是計算機視覺領域最高論文獎馬爾獎的得主,他聯合創立了憶生科技,做能自主學習的世界模型; 港中文的王曉剛,商湯的聯合創始人、執行董事,創立大曉機器人,目前正給機器人提供「具身大腦」,長期目標是研發通用具身機器人; 港中大(深圳)的賈奎,則在做具身智能引擎,給機器人造“最強大腦”,公司估值已經衝到百億、正在衝刺上市; 再加上剛拿到融資的“源策未來”,研發“通用全身人形基座模型”,由港大李弘揚2026年4月剛創立。這是技術最上游、也最接近通用人工智能的一層,恰好對應了這批人計算機視覺的學術出身。
有人在做機器人的“手“和“神經”。港科大王煜聯合創立的戴盟機器人做的是手的“神經末梢”,每隻機器人手上每平方釐米密密麻麻排布著4萬個感知單元,讓具身機器人也有觸覺。就算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機器人也能靠指尖的觸感,實時“摸”出接觸面上正在發生什麼,然後據此調整動作——差不多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把鑰匙插進鎖孔開鎖的感覺。港大的羅平是超維動力的聯合創始人,他們不僅做手和具身大模型還做117自由度的超高自由度人形機器人。全棧的閉環是具身智能落地的關鍵,數據進入模型,模型驅動本體,本體執行後的結果再回到訓練系統。缺少任何一環,閉環都會斷掉。
△圖片由AI生成 這一層,是業內公認的技術瓶頸,也恰恰是港校在傳感器和精密控制上的傳統強項。港科大的溫維佳是模感科技的首席科學家,給機器人裝上一層類似人類皮膚的“神經系統”,讓機器人擁有類似人類皮膚一樣的感知能力。有人在做機器人的“燃料”。具身智能圈有句話:“模型只是引擎,數據才是石油。”港城大的殷鵬——有著NASA和英偉達履歷的學者——創立賽源,專門給機器人公司提供訓練數據。也有人做完整的、面向具體場景的整機。港中文歐國威的康諾思騰做腔鏡手術機器人,已經拿到藥監局批准、累計融資超三十億;港中文劉雲輝的未來機器人做物流倉儲的無人叉車;港大張富的硅羽科技做能在隧道、窄巷裡自主飛行的無人機。
還有一支,順著“物理AI”的定義延伸到了自動駕駛——李澤湘的希迪智駕做商用車,港科大劉明的一清創新做園區無人車,港科大沈劭劼(VINS導航算法的作者)的卓馭科技做重卡智能駕駛。從數據到大腦,從靈巧手到整機,再到自動駕駛,這批香港教授幾乎搭建出具身智能的關鍵技術骨架。get your hands dirty 教授創業早就不是新鮮事了。而港科大的李澤湘教授堪稱港校教授創業的代表性人物,也是“教授+學生”創業模式的集大成者。這個故事要追溯到李澤湘和大疆的淵源。1992年,李澤湘辭掉了紐約大學計算機系的教職,轉身加入了剛建校一年的香港科技大學。
沒過多久,他就洞察到一個扎心的教育困境:傳統工科培養出來的學生,往往一門心思奔著硅谷、華爾街去,對產業創新興致索然。△港科大(深圳研究院)官網圖片 在李澤湘看來,大學研究必須對產業發展產生影響,才能顯出大學的意義。於是,他開始四處尋找有創新、有動手能力的“新工科”人才——“能用科技創造新東西的人”。這時,汪滔進入了他的視野。汪滔是李澤湘的學生,在相處中,他身上研究技術時的狂熱和堅持令李澤湘印象深刻。李澤湘破格把畢業設計只拿了C級評分的汪滔錄取成為研究生。只能說,慧眼識英雄。在李澤湘的指導下,汪滔2006年還在讀研期間,就跑到深圳創立了大疆。創業初期,大疆一度資金鍊斷裂,技術人員也幾乎跑光。
汪滔走投無路,回頭來找李澤湘。李澤湘不僅掏出錢來投資,還把自己培養的哈工大深研院第一屆研究生,介紹進了大疆。最終,大疆逆襲成為年營收逼近800億的無人機巨頭公司。大疆的成功成為一個轉折點。在這之前,學生們畢業後首選都是赴美深造,或者進硅谷、華爾街;大疆一崛起,九成學生都跑去創業了。這時候大灣區的發展機遇,已經遠遠超過了海外。港中文的教授也沒閒著。2014年,港中文信息工程系教授湯曉鷗,帶著多名學者和研究生創立了商湯科技。短短幾年,商湯就發展成了全球融資額最多、估值最高的人工智能(AI)公司。這兩位香港教授的創業故事,等於向整個高校圈證明了一件事:大學教授做硬科技創業,是真能做成全球級企業的。
港大機械工程系終身副教授張富與李澤湘和大疆都頗有淵源。2015年前後,張富受李澤湘邀請進入香港科技大學,開始系統研究機器人和無人機。回想這段十年前的經歷,他歷歷在目,“李澤湘老師對我的影響持續至今。” 在港科大實驗室時,李澤湘教導他,認定了目標就要親力親為,不只做學者、旁觀者,要自己下場做最髒最累的活。“get your hands dirty”(讓你的手變髒),這句話李澤湘常說,意思是“不要挑三揀四,不要天天只想著坐在實驗室裡指揮別人,要下沉到一線。” 張富把導師的建議聽了進去,實驗室的項目到了生產製造環節,因為實驗室要的產品數量少,有的模具廠不願生產,張富會親自跑到東莞跟模具廠談價砍價。
在山上做無人機測試,他也跑到前面,爬一下午山回來腿都抖。“回頭看確實很辛苦,但讓你真正沉下心跟一線的團隊、用戶、供應鏈溝通。” 2016年起,張富在大疆做了8年高級顧問科學家,深度參與大疆的核心技術研發與產品落地,這段經歷也讓他有很大收穫。之前在高校,只是把研究結果發表成論文就結束了。在大疆,他全程參與把技術帶向產品,再把產品推向市場化的全過程,他跟研發人員溝通交流,去工廠看工人操作,甚至自己上手操作幾遍,才知道一款產品從研發到落地要遇到多少困難、挑戰。帶著這兩段經歷,2018年8月,張富加入香港大學機械工程系任助理教授(現為終身副教授),組建MaRS Lab(港大機電與機器人系統實驗室)。
“我成立實驗室,樹立的目標就是要解決真實產業當中的問題,不是為了發論文。” 你去解決行業中的真實問題,榮譽自然而然就會來,學術界也會認可你。但是你從一開始只為發論文去做研究的話,十有八九研究只到論文就結束,在學校每年評審的 KPI裡多了一個條目而已。2026年2月,張富把MaRS Lab研究的技術產業化,創立硅羽科技,要給無人機造大腦,讓它真正成為一個會感知、會思考、會行動的空中智能體。張富說這段創業經歷也讓他體會到了“完全不同的兩幅天地”。“高校像象牙塔,教授被保護的太好了,大家都捧著你、尊敬你。創業之後,隨著身份轉變,必不可少的,你要受到很多委屈。
比如你想招的人不願意來、申請的補貼不能給、你做的決定公司的人不理解等等。” 張富在這個過程中體會到,他要放下身段,面對社會這個更為複雜的環境。他要學會處理很多非常複雜的關係,人和人、人和社會、人和政府,人和法律的各種關係。△硅羽科技的空中智能體在室內倉庫工作 在他看來,教授的身份很多時候是個包袱,去創業就意味著你要敢於打碎自己,再重組。李澤湘一直是他的榜樣,“李老師可以說是機器人行業裡非常有錢的教授,學術上也很成功,不缺榮譽不缺錢,完全可以走easy的路徑。但他還是選擇去做很辛苦的活兒,孵化出一批厲害的公司,影響到一批人,包括我。這本身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兒。
” 大疆之後,李澤湘接連扶持自己在港科大的博士生石金博創立李群自動化,扶持碩士陶師正創立逸動科技、扶持博士張笛創立本末科技。但李澤湘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幫了自己的學生,而在於他把”教授帶學生創業”從單點操作,升級成了一套可複製、可系統化輸出的”投資+孵化”體系。2014 年,李澤湘決定把這套模式對外開放,不再只盯著港科大自家實驗室的門生,而是面向全國高校的優秀創業者。他拉上港科大原工學院院長高秉強和長江商學院副院長甘潔,三個人在東莞松山湖一塊地上創立了國際機器人產業基地(XbotPark 機器人基地)。
2015 年又配上了一隻孵化基金——香港清水灣創業基金(後來改名 XBOTPARK 基金),專盯機器人和智能硬件,出手階段以種子輪、天使輪、A 輪為主。這個基地有多火?創投圈有句流行語:“要投機器人,就去松山湖。” 這裡給了創業的年輕人提供了很多資源,孵化出雲鯨智能、正浩創新、海柔創新、臥安機器人等創新公司。李澤湘成為名副其實的“創業教父”。兩個榜樣打通“導師+學生”創業模式 教授創業的公司,常套用一種模式,就是“導師+學生”的模式。這種模式由來已久。1986年、1988年,北京大學教授王選和東北大學教授劉積仁創立了北大方正集團和東軟集團的前身,他們的團隊中就有學生。
有些學生後來成為了公司持續發展的核心骨幹。這也是師生團隊創業模式的先驅與實踐者。李澤湘孵化學生公司的創業案例也“非常有代表性”。教授或實驗室的方向有非常長期的積累,在領域裡有突破,突破又和產業需求非常契合。這樣就會有團隊專門去做技術轉化,把科研成果放大,這應該是大家常見的模式。香港具身智能實驗室聯合總監李鍾毓介紹,“這說明學生和教授都對他們的技術有信心,能跑通商業邏輯。其次對團隊有信心。團隊磨合度更好,對技術非常熟悉,所以一起搭夥創業。” 在香港,同樣走“導師+學生”這條路子創業的,還有不少。
港中文的劉雲輝,他聯合創辦的未來機器人是純正的師徒班底——CEO李陸洋、CTO方牧,全是從他實驗室裡走出來的博士生。港科大的王煜,與博士生段江譁聯合創辦戴盟機器人,核心研發就來自他的港科大實驗室。王煜對澄清,戴盟並不是傳統意義上導師帶學生創業的故事。他是被段江譁拉著創業的,“段江譁是戴盟的創始人兼CEO,是公司的總指揮,我選擇全力支持他。” △戴盟機器人聯合創始人王煜 王煜認為,這套導師和學生一起創業的模式最實在的優點就是信任。“我和江譁有多年學術合作的底子,彼此的判斷標準和底線都清楚,上來就能背靠背幹活,不用再花大量時間磨合。其次是分工清楚。他衝在一線做決策,我做科學把關和前沿判斷。
再有就是師生關係背後那張學術網絡,能為公司持續輸送人才,也讓同行和合作方更快地信任我們。” 港理工的鄭湃,帶著他領導的RAIDS科研團隊,把實驗室在人機協作機器人和具身智能方向的研究成果做了技術轉化,成立了科博智能(CobotAI),公司團隊裡就有不少實驗室的人馬。港科大的溫維佳,帶著他指導的港科大(廣州)博士團隊創業:把仿生機器人大賽上拿下一等獎的項目,直接孵化成了模感科技。微電子系博士畢業生嚴朝旭當CEO、機器人系博士生周航當CTO,溫維佳自己出任公司首席科學家,還參了股。李澤湘說過一句話,精準概括了這批創業教授對自己角色的定位:“教授未必能給出答案。
教授是引導、陪伴,幫助創業者 connect the dots(串點成線)的人。” 這種定位,同樣延續在其他“導師+學生“的創業模式裡。導師們大多恪守“賦能不干預”的原則:不當CEO,不插手日常管理,只負責提供技術支持和背書、任首席科學家、創始人,放手讓學生衝在一線當CEO/CTO。這個說法,源策未來的創始人、首席機器人官李弘揚感同身受。港大計算與數據科學學院人工智能與數據科學系助理教授李弘揚帶著由他主導論文UniAD的第一作者陳立,以及復旦大學博士李天羽,聯合創立了源策未來。陳立現任首席 AI 官,李天羽任CEO,這兩位,都是李弘揚合作四五年的老搭檔。
他跟強調,他們的創業形式“說白了是老師帶著子弟兵”,但他不是領導,三人是平等創業,並且分工明確,不是按照學術資歷排位分工。三個人性格迥異,但是配合度、默契度都比較高。源策未來主要研發通用全身人形基座模型,讓機器人不止上半身能幹活,還具備全身協調與泛化能力。比如,從櫃子底部拿取衣物,機器人需要下蹲的同時手取物品,這種類人全身移動操作能力就是源策未來在做的。李鍾毓看來,教授創業是全球範圍內的普遍現象,香港、內地、美國皆然,他本人在伯克利讀博時,身邊就有大量老師一邊做科研一邊創業。當教授的研究方向和產業需求高度重合,就會出現技術轉移、從學校研究到產業化的例子。
只是最近幾年具身智能和人工智能非常火,資本參與度很高,大家才注意到香港很多教授去創業。李鍾毓講了講他的觀點:香港眾多教授創業不只是一兩個成功案例的榜樣作用決定的。他認為,這跟香港高校“重視研究投入和產業轉化”的生態和文化密不可分。首先,創業密集常發生在技術和產業結合非常緊密的偏應用專業。偏應用的工程學科中,高校會促使大家去思考技術怎麼應用、轉化,怎麼產生更多社會經濟效益。教授在寫(科研)方案時,都會被問,“你研究的東西能不能做應用、能不能技術轉化?” 創業的過程,正好能讓技術在真實場景中應用,在商業環境跑通閉環,這個過程,是檢驗技術本身的試金石。這也是應用學科科研非常重要的事。
其次,具身智能的發展會帶來廣泛的應用場景。李鍾毓認為,具身智能未來會賦能千行百業,用最前沿的技術解決有社會經濟價值的實際問題,這是非常好的科研方向。他提出了個很現實的假設:如果具身智能這個行業沒什麼關注度、在現實裡沒用處,誰會去創業,誰能來支持你?創業週期長,卻被資本追著投 △大曉機器人採集的家庭場景數據集 機器人創業週期長,很多技術路線還沒完全成熟。從研發到落地應用、再到產生收益,是個漫長的過程,投資的邏輯也在跟著變。但香港高校教授創業,好像總能被資本精準選中:多數公司天使輪、種子輪融資額就直接衝到數億元。比如憶生科技的數億元天使輪、源策未來的數億元種子輪、戴盟機器人更是連續拿下億元級融資。
都說港校教授創業不差錢?看完這串融資賬本發現,他們不止不差錢,是資本追著餵飯吃。先說速度。這屆教授下場搞公司,融資是按”天”計的。模感科技(溫維佳)成立剛滿月,紅杉中國、高瓴、智元機器人就排著隊送錢; 硅羽科技(張富)半年狂融4輪,投資人搶破頭要份額;大曉機器人(王曉剛)4個月內從天使輪再融”天使+輪”。放在一般硬科技圈,這節奏屬實有點”卷”。再說金額。也不是小打小鬧:跨維智能B輪一票10個億、投後估值衝上百億; 手術機器人公司康諾思騰累計攬下32億;大曉上半年融了數億美元;連戴盟機器人的天使輪都砸出數億,直接刷新觸覺傳感領域的天使紀錄。憶生、源策這兩家更誇張,天使輪起步就是數億。
最魔幻的是每一輪的”嘉賓陣容”。紅杉、真格、IDG這幫頭部VC只是標配,比亞迪、一汽、聯想這種產業大佬才是常客——卓馭科技背後站著一汽(單一戰略投資36億)、比亞迪、上汽,資本直接變客戶;模感的天使輪裡還蹲著本體廠商智元,搞”大腦+身體”的聯姻。再疊上深創投、南山戰新投、浦東創投、港投公司(香港政府平臺)等國資”壓艙石”,財務+產業+國資三方同框,才叫一場完整的融資。真正在裡頭撒網最狠的,居然不是純財務VC,而是聯想創投:一家就投了7家港校教授的公司,比紅杉的5家、真格的4家還猛。紅杉、真格、IDG則選擇重複下注——同一機構反覆出手,把驗證過的賽道和學者人脈再加註一遍。
一句話:資本不是”認可”這麼簡單,是追著、搶著投——而且專挑最頭部的那幾位教授。過去兩年,隨著大模型能力向物理世界延伸,具身智能成為一級市場最熱門的硬科技賽道之一,資本正在爭搶優質項目,融資速度和估值被整體推高。風口把錢吹進了具身智能,但教授手裡的論文、技術和人才,決定了錢最後落在哪家公司。而他們手裡最大的資本,恰恰是那長達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科研積累。李鍾毓也提到,教授創業往往帶著最前沿的技術做產業轉化,教授學術圈代表的是最頂級的技術,而且是持續研發的技術,一定在做這個領域最前沿的事。這也道出了教授創業的另一個特點:他們的核心技術,全都來自10年以上的學術積累,絕不是臨時拼湊個團隊來蹭熱點。
隨手數一數:這批教授根本不是臨時組隊蹭熱點:劉雲輝搞了快30年機器人,歐國威在手術機器人領域深耕20多年,王煜更是紮根機器人操作40年。當2023年風口爆發時,他們的技術早就走完了實驗室驗證階段。△康諾思騰的腔鏡手術機器人,負責幫助醫生完成複雜精細的微創手術 換句話說,這批創業教授根本不是這兩年才跟風擠進具身智能的,而是把深耕了十幾年的學術成果,從實驗室裡搬出來、變成了產品。等2023年具身智能的風口真正爆發時,他們的技術早就走完了實驗室驗證階段——比起那些臨時組隊追熱點的選手,領先的可不止一個身位。
港科大王煜(現任大灣區大學)在機器人操作領域深耕了整整40年; 他觀察到,越來越多的香港教授在具身智能行業創業——確實是這個時代正在發生的趨勢。今天可能是科學家創業最好的時代。過去幾十年,一項技術從論文走到產品,往往需要花費十幾年時間;現在研究、工程和產品可以同步往前推進,資本、人才和產業鏈也願意更早進入原創技術。王煜分析,具身智能尤其需要這種結合,因為它不可能只依靠一篇論文,必須把模型、算法和硬件整合到同一個系統中驗證。這類團隊通常需要長期原創研究積累、跨學科人才組合,以及比較明確的研究、工程與經營分工。為什麼是香港?個體的成功,從來不是憑空而來,背後往往站著一整套支撐體系。
李鍾毓說了說他的觀察,在他看來,香港高校對於教授創業,多是“中立加引導”的態度。中立體現在規則制度上。每個學校都有具體的規章制度,教授做產業轉化、創業,一定要向所屬學院、申報,通過考核評審,符合規章制度,就可以合規創業。“只要 follow 規章流程就 ok。” 比如,學校有專門的成果轉化辦公室,叫 KTO(知識轉移事務處)。專門對接技術商業化、師生創業、企業產學研合作。信息都是公開的,只要符合規章走就行。但底線是保證教學質量、科研質量。老師的天職是教書育人,科研教學、學生指導、大學服務是本職工作。教知識是一方面,怎麼和產業應用聯動,也是課堂上應該教的。
有些同學願意創業,如果教授有創業成功甚至失敗的經歷,都能轉化成教學材料,更好地教學生。這在教育上也屬於正向反饋。李弘揚深有體會,港大很支持教授創業,而且有很靈活的體系。“在學校Everything is negotiable(一切都可以協商、談判)。” 李弘揚認為,大家對“高校老師創業一定要離開教職,或者上完課立刻去談合作,兩種身份很割裂”的傳統觀念已經過時了,創業和教職其實可以息息相關。創業所依託的核心技術往往源於長期的教學與科研積累,而產業中的真實問題也會反過來為研究和課程提供新的方向。港大教師在課程設置上擁有較強的自主性。
李弘揚主動向學校申請,將原本講授的深度學習課程調整為“Embodied AI 101 (具身智能基礎)”。他需要帶一門本科生課程,和一門研究生課程。“學校鼓勵創業,但並不代表要本末倒置,這是學校跟我反覆強調的。” 引導體現在經費上。無論香港政府還是高校,資金、研究經費對應用工程領域都是比較支持的。瞭解到,很多港校都有自己的投資機構,政府也會為高校創業設立專門的資助基金。2014年,香港推出了面向高校的“大學科技初創企業資助計劃”(TSSSU),給本地大學提供專項經費,支持教師和學生創辦科技企業。
2015年,香港成立創新及科技局,政府頭一回把“科研成果產業化”提到了政策層面——目標是建起從科學研究、技術開發到產業生產的完整鏈條。2016年的施政報告更是把話挑明瞭:香港創新發展的關鍵,在於怎麼把大學科研成果商業化,並明確提出要增加中游和應用研究的投入。政策一路推進,資金也相當給力。香港這邊,InnoHK實驗室(38個研發實驗室,一共投了100億港元)、產學研1+計劃RAISe+(成果轉化最高支持1億港元)、TSSSU(每年最高150萬港元初創資助)、AI算力資助(30億港元)、新型工業加速(最高2億港元量產支持)、創科產業引導基金(100億港元,撬動社會資本投向AI與機器人板塊)。
王煜說,戴盟創業早期在港科大藍海灣孵化,進入產業化階段後獲得HSITP(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香港園區)提供的資金、場地和產業資源等全方位支持。張富提到,硅羽科技也在港大的孵化器裡,港大幫忙對接了很多投資機構,公司因此拿到了幾十萬至幾百萬不等的資助。“我們最初只有三五個人,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去對接投資方,港大能幫我們有一定的資金運轉下去,這對一個初創公司來說非常寶貴。” 不同於大眾認知裡“大學只搞學術、不碰產業”的刻板印象,香港所有公立高校,都標配專屬的知識轉移辦公室、專利運營平臺,還有專項經費。
雖然香港高校把”產學研”掛嘴邊,卻絕不肯親自下場控股——走的是Spin-off衍生公司路線: 實驗室產出的技術專利,產權歸學校。師生想用校內技術創業,只需走標準授權流程,學校不謀求控股、股權佔比低,作為專利對價。高校一不現金出資、二不插手經營、三不謀求控股。支持方式就兩招:知識產權入股,或設點引導性基金。香港高校對教授的要求,也更多元,不搞“唯論文“那一套,非常看重教授的產業經驗和落地潛力。
港科大(廣州)允許教授停薪留職去創業,或者在崗擔任首席科學家、董事這類非運營角色;港中文推出了類似學術休假的創業安排,創業期間的募資和團隊建設,還能計入學術貢獻;港大提供學術休假(Sabbatical Leave)等靈活安排,並允許教授經申請後參與校外工作與創業。職稱考核這塊,教資會RAE2026把“研究影響力”的權重從15%提到了20%。當然,兼顧也有明確邊界:在崗不能參與日常運營,想深度投入,還是得走停薪留職這條路。李鍾毓強調一點,港府的支持不止針對科研產業化,對基礎研究同樣提供非常大的支持。“有些基礎學科教授的研究非常前沿、有創造力,短期沒有社會經濟效應,但同樣會獲得資助。
下一代技術的爆發點可能就基於現在的基礎科學突破,比如數學、控制理論,不能短視。” 區位上,香港更是直接疊了兩層buff。一層是“與國際接軌”——作為國際金融中心,香港是具身智能企業吸收全球資本、出海闖蕩的天然跳板。紅杉中國、高瓴這些頂級投資人,都在這啟動了專門的具身智能投資計劃,港交所也正在成為硬科技資產上市的首選地。另一層是“背靠大灣區完整的硬件製造鏈”——英偉達CEO黃仁勳有個判斷:大灣區是全球唯一同時具備機電一體化與人工智能技術的地區。李澤湘也在多次採訪裡提到,大灣區供應鏈的迭代速度是硅谷的10到30倍,成本卻只有十分之一。
李澤湘還回憶過,當年大疆團隊早上從港科大出發去深圳,當晚就能把活兒幹完返回。如今的華強北,更是跑出了“上午設計、下午打樣、次日量產、一週出海”的神速。王煜說,香港為戴盟提供原創科研、國際人才和全球連接,深圳提供產業製造能力和市場發展空間,這種深港協同對具身智能這樣的硬科技創業非常重要。說到底,政策解決的是“能不能創業”,而真正決定“有沒有人創業”的,是實驗室裡有沒有足夠好的技術,以及這些技術是不是剛好等來了一個產業化的時代。而現在,這個時代恰好來臨了。回到開頭那個畫面。
當一個香港教授的名字出現在深圳某家機器人公司的創始人欄裡,那背後其實是三十年的積累在起作用: 一所不揹包袱的年輕大學,兩個封神的榜樣,一套被驗證過的孵化範式,一條打通香港和深圳的產業鏈,再加上一個恰好到來的時代。當然,這個故事還遠沒到寫結論的時候。這波浪潮才起步兩三年,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已經清清楚楚地發生了:在香港,把論文寫在紙上,不再是一個科學家的終點。越來越多的教授選擇把論文“寫”在機器人身上,“寫”進真實的世界裡。這或許才是這場創業潮最動人的地方——它讓最聰明的一批頭腦相信,他們的研究,值得親手送到現實中去接受檢驗。
附(不完全)統計名單: 香港科技大學6位 李澤湘(大疆) 王煜(戴盟機器人) 譚平(光影煥像) 沈劭劼(卓馭科技) 賈佳亞(思謀科技) 溫維佳 (模感科技 ) 香港中文大學3位 歐國威(康諾思騰) 劉雲輝(未來機器人) 王曉剛(大曉機器人)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1位 賈奎(跨維智能) 香港大學4位 馬毅(憶生科技) 張富(硅羽科技) 李弘揚(源策未來) 羅平(超維動力) 香港城市大學1位 殷鵬(賽源) 香港理工大學1位 鄭湃(科博智能) 版權所有,未經授權不得以任何形式轉載及使用,違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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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2026.08.24 09:33 · 來自廣東全文19860字AI數據中心背後的債務賬。文 | 硅谷1011.65萬億美元,用100美元紙幣首尾相連,可以繞地球赤道約64圈。這個數字,是如今美國五大數據中心的發債總額。而如今,這些負債,似乎離奇地“消失”了。

美國得州州長阿博特:AI 數據中心遭民眾反對實屬咎由自取
作者:遠洋 責編:遠洋 評論: 8 月 24 日消息,在得克薩斯州州長格雷格 · 阿博特看來,人工智能行業正在自食其果。阿博特當地時間週日在美國廣播公司(ABC)《本週》(This Week)節目中表示,美國民眾對人工智能數據中心的尖銳批評是應該的。
Anthropic旗艦模型遇冷,企業支出僅11%流向Fable5
Anthropic企業客戶正減少使用其最強大模型Fable5,轉向更低價替代模型,引發對其高投入商業模式的關注。該公司籌備IPO,估值或達2萬億美元,最早9月上市。數據顯示Fable5發佈兩月後企業支出佔比僅約11%,且已趨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