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正在變成一門製造業 | WAIC 2026 Agent 產品觀察

2026 年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熱鬧非凡，人潮從地鐵站一路湧入會場。世博中心附近的地鐵站內，百度智能體「百度搭子」的巨幅廣告格外醒目，預示著一場圍繞智能體（Agent）的競爭早已在入口處拉開序幕。走進場館，大廠的展臺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智能體產品，而 H4 館的初創團隊則密集地扎堆在垂直 Agent 場景中，就連 H3 館的具身智能機器人也被稱為物理世界的 Agent。可以說，Agent 幾乎無處不在，而大模型本身則明顯退居二線，聚光燈完全打在了 Agent 身上。 一組數據佐證了這種感受：WAIC 期間，IDC 發布了行業首份《DAA 研究報告》，顯示全球活躍 Agent 數量預計從 2025 年的 2860 萬個增長到 2026 年的 7940 萬個，短短一年接近三倍。然而，生產門檻降低後，Agent 產品的供給爆發遠超需求增長。另一邊是用戶增長緩慢、付費意願薄弱、商業模型脆弱的事實。一位從業者直言：「現在的 AI 其實更像製造業——它不像互聯網那樣用戶越多成本越薄，AI 每被調用一次，就要實打實燒一次算力，任務越複雜，企業成本越高。」

零一萬物創始人李開復在 WAIC 演講中給出了幾乎相同的判斷。他認為，過去兩年行業都在比誰的模型更強，如今真正的命題已變成誰的應用能落地、能創造實際價值。通用大模型這條賽道是「頭部吃肉、中部喝湯、尾部沒有收益」，沒有巨頭背景的公司不必再擠那條同質化的老路。當做出一個 Agent 已經越來越容易，真正稀缺的不再是產能，而是誰能掌握用戶入口、訂單和交付。 大廠的焦慮在展臺上展露無遺。百度將「百度搭子」作為通用智能體推到中央，希望用戶不再分別打開搜索、文檔和數據分析工具，而是從同一個入口提出需求，由 Agent 向後調用不同能力。這是一場守土之戰——移動時代百度沒能做出自己的超級 App，搜索是最值錢的資產，而搜索恰恰是 Agent 最容易搶走的東西。騰訊則幾乎擺出了全場最多的 Agent 產品，包括 WorkBuddy、CodeBuddy 和 Marvis，並將混元 Hy3 接入這些產品。騰訊的路線是讓用戶的任務仍在微信、文檔、辦公生態中拆解、流轉和完成。阿里的底牌是雲，其展臺橫跨開發、應用生成和企業寫作，推出 Qoder 面向專業開發者、秒悟降低應用門檻，同時發布智能體原生雲，將多 Agent 的開發、編排和運行納入雲平臺。階躍星辰作為新面孔，沒有存量業務掣肘，選擇將 Agent 直接做到手機和操作系統裡，展示 STEPX Neo、Step AOS 和個人智能體 Amoo，現場演示跨應用完成差旅規劃和本地生活任務。 大廠為何如此急迫？因為大家心照不宣地把 Agent 當成下一個平臺入口，就像十年前的雲一樣，誰佔住了這一層，誰就拿到下個十年的入場券。但沒人知道最終贏的形態是單個爆款 Agent、多 Agent 編排，還是一個 Agent OS，於是最穩妥的做法就是每種都押一點，用產品矩陣進行路線對沖。 與大廠爭奪下一代入口不同，H4 館裡的小公司面對的是更現實的問題：誰願意為 Agent 付錢？這個展館從 1200 個報名項目中只選出 158 家集中亮相，近九成被擋在門外。走完一圈，幾乎每一種職業、興趣和工作環節都有人嘗試做成 Agent 產品：法律、科研、招聘、公文寫作、編校、營銷、視頻創作，甚至還有命理類智能體。清程極智技術專家李浩瑞指出，法律是目前相對容易形成收入的 AI 場景，因此展會上法律產品特別密集。星雲衡律創始人楊家康也觀察到，資本對通用 Agent 已趨於謹慎，更願意關注有明確客戶和付費場景的垂直產品。 在這種壓力下，小公司大致走出了三條路。第一類直接面向具體行業和崗位，如蜜度科技的模力通和校對通、飛馳星辰的 Codar 面向科研、MulanAI 和萬興科技等圍繞視頻與營銷。第二類試圖降低開發門檻，如 AutoAgents.AI、AgentMa 等平臺，強調用自然語言生成應用或組裝智能體，先出售開發工具。第三類充當 Agent 的基礎設施，如 SoMark 和 PPIO 提供文檔解析、沙箱、託管和運行環境。繞開大廠最擁擠的對話入口，在具體場景中更早獲得用戶意圖，可能形成新的產品位置。 然而，熱鬧在展臺，冷清在需求側。一位垂直行業 Agent 產品的創始人透露，其會員定價 99 元/月，80% 的收入用於覆蓋 Token 與文檔服務成本，幾乎不賺錢。即便有付費用戶，產品本身也只是在替模型廠商打工。B 端也不是輕鬆的路，每進入一家企業都要重新處理數據、接入內部系統、適配權限，訂單增加但交付成本也增加，賣的不是標準產品而是定製服務。李開復將當前 AI 企業的盈利困境概括為三類：模型廠商進不了頭部則收入難覆蓋成本；To C 公司獲客成本高；To B 公司容易陷入項目制。在 WAIC 上，多數廠商願意展示產品能做什麼，卻很少正面回答穩定付費客戶數、任務復用率以及扣除成本後的利潤。 產品同質化進一步放大了問題。不少垂類 Agent 雖然掛著不同名稱，底層卻高度相似：調用通用大模型，接入向量數據庫和 RAG 知識庫，再用 Prompt 或預設工作流拆解任務，最後套上行業界面。一位參展商直言這些產品就是在重複造輪子。需求側也並非完全冷清，零一萬物在 WAIC 展示了老闆 AI、銷冠 AI 和投資官 AI，瞄準企業最捨得掏錢的決策場景，據李開復說，內部使用後訂單額漲了 5 倍，目標 2027 年上市、做國內第一家盈利的 AI 2.0 公司。企業決策場景可能比通用 C 端助手更早形成收入。此外，WAIC CONNECT 平臺累計沉澱了超過 200 億元的 AI 採購需求，光世博會場就設了百億級專屬採購池。需求高度集中於能夠縮短決策鏈路、進入核心業務流程並產生明確結果的產品。 Agent 已進入生產階段，但缺少質檢線。幾乎所有人都在演示 Agent 能做多少事，很少有人講怎麼確認它做對了。模型能獨立完成的任務時長大約每 7 個月翻一倍，任務越長、步驟越多，人檢查結果的成本反而越高。2026 年一項對 12 家企業的訪談顯示，其中四家已做出更強的 Agent，卻因沒有可靠的驗證機制而遲遲不敢接入正式生產。WAIC 上專門補這道缺口的公司不多：布蘭矩陣把 Agent 的行動安全做成可提交監管的量化報告，用「盲盒+黑盒」攻擊測出越權調用和數據洩露概率；方寸躍遷發布了安全治理評估白皮書，將網絡安全、失控風險、模型欺騙等納入紅隊測試。但這些主要補的是安全合規，功能性驗收仍少見。海外則鋪得更早，微軟把 Agent 365 定義為控制平面，OpenAI Frontier 把身份與權限邊界列為部署地基。 走完 WAIC 2026，Agent 產業所處的階段已變得清楚：製造一個 Agent 越來越容易，穩定交付一項工作仍然很難。下一輪競爭大致會沿三個方向展開。第一，通用任務入口會進一步向擁有模型、流量和產品生態的大廠集中，誰掌握了用戶進入 Agent 世界的第一道門，誰就掌握定價權和數據流。第二，小公司必須掌握真實行業流程和交付標準，真正的產品壁壘藏在行業中的例外情況、經驗判斷和驗收規則裡，也就是「最後 20%」。第三，測試、監測、權限、審計和沙箱將形成獨立的基礎設施層，當 Agent 數量從千萬級漲到億級，企業最需要的將不再是更多 Agent，而是能管住 Agent 的工具。Agent 的門檻正在迅速下降，做出一個產品會越來越容易，證明它值得存在卻會越來越難。下一輪競爭不會再看誰先搭出一個 Agent，而要看誰能把它變成一套穩定、可控、有人付錢的生產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