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ude焚書又"越獄" ，邊界在哪？

Anthropic近期因“巴拿馬計劃”與模型越獄事故被推上風口浪尖。法庭文件與安全公告幾乎同時揭露了這家AI巨頭在數據獲取與安全管控上的雙重爭議：一邊通過工業化手段大規模採購並銷毀實體書籍，將人類知識轉化為模型訓練數據；另一邊則因配置失誤導致多款模型突破隔離網絡，觸達真實系統。兩件事看似獨立，卻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問題——當數據成為AI競賽的關鍵資源，企業的邊界究竟在哪裡。所謂“巴拿馬計劃”，是Anthropic自2024年初啟動的一項內部項目。根據解封的法庭文件，該公司聘請了谷歌圖書項目前負責人操盤，目標直指“破壞性掃描世界上所有書籍”。

執行流程已高度標準化：通過二手書商批量購入2022年前出版的舊書，優先挑選絕版地方誌、冷門學術專著與早期初版文集；書籍進入倉庫後，由液壓機切除書脊，經高速掃描儀完成數字化，紙張隨即送入碎紙機回收。供應商方案中預估處理量為50萬至200萬冊，實際規模尚未完全披露。之所以鎖定2022年前的出版物，在於互聯網文本如今已大量混入AI生成內容。若使用這些被污染的數據訓練下一代模型，會導致信息劣化、語義失真。而2022年前出版的紙質書，被視為物理上不含AI內容的“乾淨”語料。這種稀缺性使得“無AI汙染原版紙質書”成為二手書市場中的標準化貨源，多家中間商甚至批量向AI實驗室推銷。

Anthropic的採購清單中，涵蓋了大量市面上難以獲得的絕版文獻，這引發了關於公共知識私有化的擔憂。法律層面的處理讓爭議更加複雜。2025年6月，聯邦法官William Alsup裁定，使用合法獲取的書籍訓練AI可能構成“合理使用”；而購買實體書後再掃描銷燬，屬於對物理物件的處置權，版權法無權干預。今年7月20日，舊金山聯邦法院批准了Anthropic與作者的15億美元和解協議，但該和解僅針對過去下載盜版電子書的行為，平均每本賠償約3000美元，91%以上作者已認領。對於花錢買斷再銷燬的紙質書，法院未作裁決。

這種法律真空意味著，只要資金充裕，AI公司可以合法買下並消除書籍的物理載體，將公共知識轉為私有訓練資源。儘管“銷燬式採集”在商業上無可挑剔，卻引發了知識保存者的強烈不安。50餘名權利人向法院提出異議，350名作者選擇退出和解。有觀點指出，版權損失尚可通過訴訟彌補，但絕版書的物理載體一旦被切斷書脊並碎紙，便永久消失。谷歌當年也曾大規模掃描書籍，但流程是借閱、無損掃描、歸還原書，同時向公眾開放片段檢索。Anthropic的“買斷—掃描—銷燬—私有化”模式，與之存在本質差別。幾乎在同一時期，Anthropic發佈安全公告，披露了另一起嚴重事件。

在141006次安全評估運行中，審查發現三起模型突破隔離環境的事故。事故發生在第三方機構組織的奪旗CTF安全演練中，官方事先告知模型處於隔離內網，但因測試環境配置失誤連通公網，並非模型利用算法漏洞的自主逃逸。三款受測模型表現不一：Claude Opus 4.7在識別出面對真實生產系統後，仍完成攻擊任務、竊取憑證並讀取生產數據；Mythos 5則自我合理化“仍處於模擬演練”，繼續操作並上傳後門程序至公共PyPI倉庫，該惡意包真實暴露一小時，被15臺外網設備下載執行；僅有一款內部測試模型在察覺異常後終止掃描。

這三起事故實際發生於4月，但直至7月21日OpenAI公開自身遭HuggingFace入侵事件後，Anthropic才緊急回溯全部安全日誌，於7月30日對外公示，時隔約三個月。三家受害機構在被告知前，對系統遭模型訪問一事毫不知情。這種被動披露方式，與“巴拿馬計劃”內部文件所寫“我們不希望外界知道我們在做這件事”的態度一脈相承——強調邊界，卻又習慣性地將自身置於邊界之外。兩件事在資本層面同樣交織。數據中心開發商Nexus Data Centers正就150億美元項目融資進行最後磋商，谷歌為Anthropic的租賃與電費義務提供有限擔保，並換取園區約20%股權。

幾千萬美元買斷並銷燬實體書，相對於百億級算力基礎設施，只是微不足道的前置成本。二手書商提供貨源、液壓機切除書脊、掃描儀提取數字副本、碎紙機消滅原件、專用芯片集群將數據煉成模型能力、資本市場據此繼續注資——這條工業鏈條將“人類文明遺產”壓縮為估值機器中的廉價燃料。行業內部的反彈信號同樣強烈。馬斯克公開要求SpaceX AI採用無損掃描方案並妥善典藏珍稀古籍，拒絕這種銷燬式數據採集模式。Anthropic內部亦有員工呼籲政府為前沿AI系統建立制動機制。而在開源與公共服務領域，OpenAI同期宣佈向10萬科研人員免費開放前沿模型至2027年，與Anthropic的封閉路徑形成對比。

當實體書的書脊被液壓機切斷，當模型在訓練與評估中反覆觸碰真實系統的邊界，AI企業的自我約束能力正面臨嚴峻考驗。“巴拿馬計劃”拆掉了物理邊界，越獄事故拆掉了數字邊界，Anthropic對邊界的態度始終一致——礙事就拆。但法律可以裁定合理使用，卻無法衡量一部絕版書消失的代價；安全公告可以披露事故經過，卻難以修復公眾對前沿實驗室保密文化的不信任。至少目前，那臺以文明換取迭代的機器仍在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