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音樂浪潮下,作為人的我們該去向何方?

2026年9月25日 09:30
AI音樂浪潮下,作為人的我們該去向何方?
站內 AI 整理稿

音樂先聲2026.09.25 09:28 · 來自北京全文11918字00:00 / 35:50人類唯一永遠無法被人造物替代的正是“唯一性”本身。文 | 音樂先聲如果你有在近一段時間使用頭部AI音樂平臺進行創作,或許已被它降維打擊式的強大智能所震撼。僅在當前,AI音樂平臺就已能簡單易用地生成層次豐富、編配精細、音色驚豔、曲風鮮明的高音質作品,其好聽程度跟專業水平已經不亞於職業化團隊精心打磨的主流商業內容。儘管有人會說:AI音樂多少還存在著這樣那樣的不足。

但一來,與理想形態之間的差距僅僅是成本問題和發展階段的暫時現狀,而非被智子永遠鎖死無法突破的技術邊界;二來,凡事都有兩面性,如何評價只取決於認識主體的看待角度。分毫不差的節奏、平直極準的音高,不僅彌補了人類肉身控制力的不完美,也減少了因誤差而導致的聽感上的不舒服。一些時而被詬病的AI音樂的“缺點”,也恰恰是隻有它們能做到而我們無法做到的“優點”,更別說引入模糊偏差和隨機擾動對電腦來說並非難事。源於認知錯覺、自我保護和尊嚴捍衛等因素,人們往往容易對可能改變現有路徑依賴或影響既得利益的事物產生一定的牴觸心理(如恐懼、憤怒、不信任等),並傾向於優先為其尋找更容易讓自己接受的合理化解釋。

“AI音樂缺乏人性溫度”,“AI創作無法真正表達人的情緒和情感”,“AI編曲沒有屬於自己的特色和記憶點”,真的是這樣嗎?深藍在1997年戰勝國際象棋世界冠軍之前,專業棋手們都自信地認為AI下棋贏不了人;後來AlphaGo在2006年戰勝圍棋世界冠軍之前,職業選手們也自信地認為AI至少下圍棋贏不了人。從飛鴿傳書到智能手機,從牛車馬轎到自動駕駛,從以物換物到數字貨幣,從結繩記事到量子計算,從鬼神崇拜到粒子物理,從巫醫驅魔到生命工程。每一項推動生產力躍升、同時也改變了生產關係的人類技術革命,在起初總是伴隨著認知的撕裂、想象力的受限、倫理的爭議、制度的脫節,但革故鼎新的大趨勢卻從未因此而輕易改變。

或許,站在向未來推演的視角對音樂創作這門手藝從頭解構,能幫助我們在此時AI音樂賽道迅猛迸發的十字路口上更看清楚迷霧中的前路。一音樂創作的本質是什麼?表面上來看,我們認識了一些能產生物理振動的工具,又習得了一些讓振動隨時間變化而體現出韻律感的運用規則。通過一定方法來抽象設計出連續的振動排列,便就是所謂的音樂創作。再往深一點,我們對聲音序列的各種組織構想都不會無中生有。它們要麼來源於過往的個體經驗積累,比如曾有意或無意聽到過各種聲音素材;要麼出自於可被數學化解釋的邏輯方法,比如拆解、重組、連接、移動換序類比或隨機等。再往深一點,人類大腦在滿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後,會有過剩的能量和信息自然溢出。

它們在潛意識的推動下自動組合與重構,就形成了具有新穎性的符號化表達。這既是基因和環境共同作用下的綜合結果,也是最終指向人們生存和延續的某種高級策略。而不管是哪一層,機器都可以比人更全更快更變態地實現。對人來說,思考出音符的排列組合需要消耗一定的心理資源;而對機器來說,幾乎不值一提的算力耗用就可以渲染出取之不竭的浩繁靈感。對人來說,音樂信息的接收總量受到了客觀生命長度和記憶深度的限制;而對機器來說,並不需要多少存儲容量就足以裝滿全世界全年代的發行音樂庫存。對人來說,演奏樂器和控制嗓音始終存在生理機能的上限;而對機器來說,讓人望塵莫及的速度和精確度的都只不過是舉字節之勞。

“可能性思維”被看作是創造性的核心,但在<第一性原理>下,人類有可能想到的再複雜再獨特的律制設定、和絃進行、音階調式、節奏節拍、曲式結構等,機器也都可以經由工程師的代碼和提示者的描述來全盤“想”到。人類有可能能做到的再精湛再刁鑽的動態起伏、要素特徵變化、聲音修飾技巧、人性化處理等,機器也都可以通過數據訓練等方法來複現。無非只是針對性算法的開發優先級是否足夠高、垂直特徵的成本開支和資源分配是否被提上了日程而已。人類可以模仿、學習、記憶;人類發明的機器更可以模仿、學習、記憶。

試問在高速運算、海量吞吐、大規模並行的AI面前,對於被稱為“作曲/編曲”的聲音頻率信息整合與模式開發,僅20W功率的人腦真的還有什麼尚存優勢嗎?有人說:AI音樂(還)無法代替人們的創造力。可是,創造力到底是什麼?它很可能並不是超自然的特異功能或全知神祇帶來的魔法恩賦,而只是複雜人腦系統中多個組件共同作用的全域現象。現代神經科學研究已逐步揭示,創造力是一種可被理解的複雜腦功能。它源於大腦中多個網絡的協同作用、多種神經遞質的動態平衡和多種思維模式的靈活轉換,並可以通過後天的系統訓練和環境優化來人為提升。

無獨有偶,AI也正使用一系列類似的模型與策略來一體化實現屬於它自己的奇思妙想,未來還可能通過新的突破以激活更強大的自主創造力。創意能力已不再是人類肉身的神秘專屬,而是可被二進制信號和博弈公式生成的組合泛化。大量組件相互作用後躍遷產生的“湧現”,也不再是獨屬於人類的心智活動,而正在成為AI系統的常態能力。還有人說:AI音樂(還)無法代替人們的審美判斷。擁有更強審美能力和更敏銳市場嗅覺的人,反而會成為AI時代更被需要的角色。可是,審美又是什麼?人類的美感體驗是一種源於生物進化適應性優勢的神經生理機制。

人的神經具有極強的可塑性,於是在社會理念、文化資本、權力標誌等外部因素的共同影響下,個人的審美趣味會隨成長經驗逐漸發生改變。媒體和算法也事實上潛移默化地引導和重塑了每個人的審美偏好,人們在電子網絡中的各種真實互動行為亦反過來為AI提供了全面而實時的審美標記數據。近些年,大規模藝術數據的機器學習分析已經表明,人所感知的美的特徵的確可以通過量化方法來建模和預測。如果說要從海量信息中甄選出最符合當下大眾審美的目標內容,或要在特定細分垂類下挑選出轉化率最高的關鍵特性,那麼在大數據的加持下讓AI略為施展統計學方法就可以輕鬆完成。

如果說想在潮流風向的變化中更及時地捕獲新風口流動趨勢,挑選出甚至直接創造出更有概率能拿下將來市場的作品,那麼樣本量更足、資料更新、速度更快的人工智能大腦,完全有理由能交出一份不錯的答卷。雖然AI可能無法切身體會人類的複雜情感和審美體驗,但它並不需要能直接感受你的感受,而只需要能判斷或預測出你在現在或將來的審美選擇就足夠了。還有人說:AI(還)無法代替人們的直覺。可是,直覺又是什麼?當人在潛意識層面基於先天結構和後天經驗,依據當前情境線索進行了某種快速且自動化的模式識別與預測,就形成了我們所說的“直覺”。

如果把直覺看作一個評估決策模型,那麼對環境中複雜知識或規則的內隱學習、將零散信息元素打包為整體的認知組塊、和記憶庫中每次決策行動後的正負反饋校準等,都構成了個人直覺的重要來源。人工智能的深度神經網絡正好就對應了做這些事情,藝術創作類的生成式AI,正將人類千百年來積累的、可內化學習的無數經驗——尤其是來自頂級藝術家和金牌製作人的出版級成品——收集並自動化提煉為了龐大而精密的藝術直覺系統,隨時能提供包羅世間萬象的極速聯想與構建能力。AI反而才是將“人類直覺”這種概率工具發揮到極致的智能體。還有人說:AI(還)無法代替人們的常識,這就更站不住腳了。

雖然目前經過反覆訓練的AI仍可能有一定的“幻覺”率,但活了那麼多年、經歷了那麼多事的我們,也不見得在所有領域的共識和判斷上就都能準確無誤、不言自明。且隨著技術進步和社會規範更迭,舊的“常識庫”也會不斷發生新的變化,人們在此刻的集體認知僅僅是浩瀚歷史進程中的一縷短暫狀態,更何況藝術這件事向來更鼓勵開拓創新而非墨守成規。說到底,<人>這臺生命機器也只是一系列物質硬件和生化算法的迭代演化結果。由宇宙創造出的我們和由我們再創造出的AI並沒有本質區別,誰都無法繞開底層物理法則,無法違背因果相關、條件相聯、概率相系。那麼理論上,碳基人腦能做到的所有事情,硅基電腦也就應當都能近似做到。

實際上,我們對所處世界的感知過程,是大腦使用了生成模型對外部事物進行了內部模擬,並再與我們所接收到的感覺證據進行匹配的過程。不管是人們的想象還是對現實世界的“直接”感知,都是大腦新皮質使用生成模式調用出來的一套模擬現實。我們所看到的、聽到的、觸摸到的這個世界的樣子,並不等同於真實客觀的物理現實,而只是人腦中被激活的神經元網絡所推斷、預測、重建出的三維世界。這也解釋了包括做夢、幻覺等曾經被神秘化、宗教化的各種人腦功能現象。腦科學的研究成果成功啟發了當今在人工智能上已取得驚人成效的基本方法之一:AI通過將自己生成的數據和實際數據進行反覆比較,極為有效地學習識別了包括圖像、聲音、語言等各類現實事物。

見微知著,但凡我們越清楚智慧生物的運作機理、越洞悉世界的運行規律,就越可以將已知的方法和機制同樣復刻在電腦身上;而對於那些我們尚未解密、仍在探究答案的部分,也根本無法有理有據地指明為何未來的人工智能就做不到。所以,在這場人腦和電腦的較量中,我們可以說是完全不存在能充分證明自我優越性的餘地,更別說AI顯然具有超高數學精確性、超強學習速度、超大性能持久度、完美專注力、完美記憶力、完美複製能力等當下人類肉體無法企及的絕對優勢。當科幻轉變為現實來得如此之迅疾洶湧,以至於我們還沒來得及完全做好準備。當AI音樂已能為全世界帶來令人驚歎的逆天創作水準,並正前所未有地改變著人們對原生藝術價值的未來預期。

此時,已經處於或正期望加入音樂行業蛋糕的我們,在明天又該何去何從呢?二AI音樂邁入井噴式紀元並帶來了“創作平權”的普惠,這對於消費者們(也就是聽音樂、買音樂製品、看音樂演出的人)而言,坦白來說並沒有什麼重大壞處。我們可獲取的音樂本來就已數量足夠多、風格也足夠廣。從東南西北的曲風流派到吹拉彈唱的樂器技巧,從喜怒哀懼的情緒表達到悲歡離合的聽感塑造,從酸甜苦辣的生活處境到愛恨情仇的哲學思考,幾乎人們能想到的在音樂性和文學性上的鋪展方向,都已經被成千上萬的音樂創作者們爭相實踐。對單個聽者來說,音樂作品已經是聽不完的。

在這片音符與文字的汪洋中,AI雨水從雲端瓢潑而下,也似乎不會給音樂聽眾的內容可選度帶來質的變化。只是隨著AI音樂對手工音樂的份額擠壓,在這本就已經是紅海的、強頭部效應的音樂業態下,創作者(和產業鏈上各環節從業者)們的擔憂和顧慮就正愈發顯現了:既然用AI已能做出與手工創作同樣好聽,甚至更好聽的作品,那還有必要繼續進行手工創作嗎?聽眾們對AI音樂的接受程度會在將來變得更高還是更低呢?AI音樂會對創作/製作者的收入機會和理想實現路徑造成怎樣的未來影響呢?經長年累月學習積攢下的樂器、樂理、作曲、編曲技能,在今後還剩下多大用處呢?

解答這些問題的關鍵都在於,我們須要捋清楚:人們為什麼想聽音樂,和為什麼有音樂的選擇傾向。首先,與自身聽覺審美相匹配的音樂會讓人喜歡。放鬆、快樂、驚喜……獲取這些美好狀態激勵,似乎是我們聽音樂的主要動因。如果再深挖一點,人的聽音體驗與大腦的預測和獎賞機制密切相關。當有組織的聲音信息隨時間連續展開,我們的大腦會基於曾經接觸學習過的聲音規則,而無意識地預測接下來的內容。若預測被正確實現、或預測產生了誤差但仍處於可被理解的更高層音樂框架內時,大腦就會釋放出不同程度的多巴胺並帶來快感。

這就是為什麼穩定的節奏、週期性的和聲、結構化的旋律通常能迎合人們的普遍音樂喜好,同時精巧的變奏、意外的轉調、微妙的音差又能為細緻聆聽的人們帶來適度的智力興奮感。如果再深挖一點,我們的身體中保留著最古老的、刻在DNA裡的天性。一方面,脊索動物進化出接收外部頻率振動的能力起初是為能識別不同聲源以幫助判斷生存環境,當有突然的、響亮的、刺耳的、不協和的聲音出現時,動物們就會立刻警覺,並辨別聲源的空間方位和事件。而在音樂中,和絃從張力進行到解決,律動從多變發展為統一,所帶來的釋放感正是警覺系統的安全框架在起作用。

本屬於求生技能的“自動分離不同聲源”的能力,在我們的音樂賞析過程中也成為了腦力鍛鍊play的一環。另一方面,人的嗓音音色也是發聲者生理素質和繁殖潛力的“聽覺指紋”。符合收聽者性別取向的人所發出的具有特定表徵的聲音會傳遞出某種性吸引力。值得留意,由於每個人的聆聽經驗和音樂訓練背景不同,對音樂的解碼能力和美感預期也會各有不同。這進一步導致了音樂中的聲部交織、色彩變化、結構設計等,對有些大腦來說是親切的、舒適的;對有些大腦來說是陳舊的、缺乏新意的;對有些大腦來說又是陌生的、聽不懂的。只有當音樂中各元素的材料運用和語法構建正好位於聽者當時的審美能力區間內時,“好聽”的感受才會油然而生。

不過,對於時刻處於複雜社會活動中並具有高級認知系統的現代人來說,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除了純粹的“好聽”——即聽覺美感的直接反射之外,人們對音樂的選擇還事實上糅合了許多其他因素,我將之歸為了(互有重合的)三大類:功能性、文化性、情感性。我們會在不同生活場景中偏好於能帶來對應正收益感受的音樂。如上學上班路上想聽點明朗歡快的,放學下班後想聽點輕鬆解壓的,運動健身時想聽點激情動感的,親密約會時想聽點柔情浪漫的,悲傷時聽悲傷的歌更容易迅速獲得共鳴,而逐漸過渡為聽快樂的歌又會真的讓人快樂起來,這些都得益於音樂具有調節人體情緒的功能。

聆聽舒緩的音樂能降低皮質醇水平,減緩壓力,聆聽慢節奏的音樂能引導心率下降,改善焦慮和睡眠,聆聽愉悅的音樂能釋放出內啡肽成為天然快樂水和鎮痛劑,還有各種對神經功能、免疫功能、內分泌功能、乃至對基因表達的積極影響,都是經過臨床證實的音樂的功能性作用。對少兒來說,音樂訓練以及與音樂形式相結合的知識傳授能幫助更好地開發智力、促進學習;對成人來說,音樂也在對抗大腦衰老、保護認知功能上展現出了巨大潛力。這些功用都在有意無意中促成了我們平時的音樂習慣。當音樂與其他內容形式結合後,功能性又有了更大的外延空間和更生活化的應用場景。

舞蹈,我們需要合適的音樂來與形體動作構成表演整體,音樂節拍也充當了舞者之間動作同步的時間軸標準。瑜伽或其他身心運動,我們也可以播放輕柔空靈的音樂以包裹心境。戲劇、影視、遊戲、各種互動內容,我們也期待有般配的音樂來渲染藝術表達、提供沉浸體驗。可見,音樂並非只服務於孤立的且需要消耗大能量的專門鑑賞,而更多能在不同場景中為我們營造合適的、有用的環境。音樂的文化性在人們的社會活動中體現得更為鮮明。人們點播音樂、消費音樂製品、觀看音樂演出的選擇,遠不僅是發自聲音頻率信息的收聽本身,而更多是出於對作品相關文化理念的身份認同和社交聲明。

這些文化聯結通常與音樂所承載宣揚的精神氣質、人文思想緊密相關,人們選擇消費、傳播、鼓勵、資助對應的音樂,很大程度上是希望通過搭建共同話題來尋找歸屬感、通過確認群體環境來填補安全感。往小的說,一類舞臺編制、一種樂器款式、一臺合成器型號,都或多或少衍生出了其基本用途之外的具有獨特身份從屬的群體文化故事。

(現今)收藏音質並不高清的黑膠唱片或磁帶、加入人潮擁擠的音樂節、支持獨立發展的地下音樂、轉發奇奇怪怪的抽象腦洞小曲,都包含了對或復古情懷、或精神烏托邦、或反精英與反主流商業、或嚴肅紀律消解與話語權抵抗等特定文化意向的認領和社交資本的積累,往大的說,宗教信仰、道德倫理、意識形態、價值序列,基於不同思想體系而伴生的藝術各具不同的文化底色。即便是單純對樂音的結構密度、語句複雜度、演奏的速度和穩定度等技術性得分予以賞識,也離不開“強者值得被稱讚”的社會文化共識所影響。人們不僅會由於聲音組織方式的審美差異而產生鴻溝,更會出於歌詞或主題立意中的文化內涵而引發分歧。

單用旋律、和聲、節奏、音色這些聲音要素標籤來概括某類音樂風格流派是不完整的,作品所指向的文化場域亦是被納入風格歸屬的核心因素。搖滾樂嚮往叛逆、激情與挑戰;爵士樂崇尚自由創新和個體表達;布魯斯訴說苦中作樂;放克釋放出歡快生命力;朋克宣洩對社會權威和建制的不滿;嘻哈為真實的生活境遇發聲;雷鬼呼喚抗爭中的愛與和平;民謠歌唱一代人的詩與遠方;古典音樂象徵上流社會的高雅莊嚴格調;流行音樂擁抱當下世俗的普適共情;電子舞曲響應工業氣息下及時行樂的集體狂歡;而實驗音樂代表對未知事物的自尋和對主流語境的批判。

每張在後來成為了時代經典的唱片,正是既迎合了當時主流思潮的文化趨向,又具備了超前於同時代其他內容的文化持續性。然而,與功能性和文化性帶來的作用相比,更讓人瘋狂的還要數音樂所關聯的情感性。音樂作為一種極具感染力的媒介,連接了許多與它相關的人/事/物。對那些人/事/物的情感訴求,是驅使人們主動收聽特定音樂或投身於特定音樂活動的強大動力。簡單的例子是,當我們愛慕/仰慕一個人、或僅僅是覺得他的相貌和裝扮好看,那麼他說的話、唱的歌、彈的琴、甚至只是站在DJ臺上用U盤播放音樂,都會多少疊上一層愛屋及烏的情感加成。粉絲經濟可謂是音樂情感性的高濃度、強典型體現。

消費者在表象上的為音樂買單和擁護輿論,實質上是在謀求某些向音樂背後被崇拜人設主體的情感需求解決,可能包括對理想化自我的鏡像投射或潛在渴望的替代性滿足、對親密關係的模擬或情感陪伴的可控性寄託、對群體歸屬感的獲取或崇高生命感的神聖奔赴等。與被崇拜者相關的所有無明顯負面效應的行為,不管是唱歌、跳舞、開演出、上節目、發專輯、賣周邊,都會由於信眾們上頭的情感衝動而被溢價買單。粉絲們對價格、時間、精力的付出敏感度會被大大降低。日常生活中也隨處可見人們在音樂活動中的情感映射。電影電視中那些觸動人心的劇情時刻所安排的配樂或插曲,往往能進一步烘托故事情感、強化情節氛圍,使人歷歷在耳、回味無窮。

與戀人或家人一起經歷的刻骨銘心的體驗所同時聽到的音樂,也總能讓人沒齒難忘、記憶猶新。當然反過來,曾發生的不愉快事件所鏈接的音樂也會叫人不願意再聽到。“觸景生情”這種人類情境關聯與記憶喚醒的心理現象,使伴生於特定落點場景的音樂相較於普通播放而言天然具有了更高維度的共鳴效果。對經典或熱門歌曲的翻唱之所以容易獲得群眾基礎,也是因為其販賣的根本不只是當次臺前表演本身,而更多是人們對已經熟悉的人/事/物的情感回憶體驗,和共享情緒、互換信任、尋找同好等社交行為的低成本交換。

上述種種,對音樂聽感的審美偏好和理解閾值、對音樂功能性的切身體悟、對音樂文化性的立場傾斜、對音樂情感性的內在訴求,共同催生出了由相近人群主動定位、構築、區隔的大大小小的圈層。一直都存在的音樂“鄙視鏈”便是來源於此。風格品味的歧視、地域語種的歧視、創作性質的歧視,本質上是社會各圈層對自己所能解析的音樂精度和深度的表態、所認知的功能有效性的宣告、所主張的文化影響力的守護、所傾注的情感連續性的維繫。這些形色各異的音樂見解和千姿百態的處世準則,既與每個人的成長曆程息息相關,也與無所不在的經濟/政治活動環環相扣。

如果你身邊的人都在做某些類似的事情、傳遞某些近似的觀點,那麼你也很難不受到同化影響,一個人所有的歷史經驗總和共同構成了他此刻所信奉的認知評價系統。如今,AI音樂和手工音樂之間也正在形成某種“鄙視鏈”。不過,其更上層的分歧邏輯倒是由來已久:人們對“手動性”和“原創性”的藝術認可向來存在爭議。比如有人宣稱更支持“純手動”演奏的音樂現場,並對在臺上用電腦播放提前製作好的音頻內容的做法頗有微詞;近年來“傻瓜式”智能樂器的頻頻推出,更是被“職業”樂手們當做茶餘飯後的笑料。但其實不同“手動”與“自動”佔比的表演只是適配了在不同場景中已被培養出不同消費預期的不同受眾而已。

(部分)電視臺晚會節目早已大多不設全量現場演奏,電音音樂節舞臺上的音樂人們也只是在“一鍵播放”,這些做法並沒有影響到觀眾口碑,因為審美、功能、文化、情感上的調性匹配才是其所用表演形式可被接受的根基。事實上,在普遍規模化、工業化生產的今天和未來,絕大多數藝術從業者根本就不太可能做到,且也沒啥必要徹徹底底地“純手工”和完完全全地“純原創”。且不你說手上彈的琴來自於一系列上游鏈條其他廠商的原料供應、配件製造、組裝打磨,就算一首歌的所有聲部都由你在電腦上獨自完成,所依託的軟件系統和硬件技術也必然承襲於無數前人的努力之上。

“手動”的邊界劃分、“原創”的從屬認定,更多關乎於公眾在道德或法律中階段性設下的二元對立定義。但某種廣義角度而言,不能說AI系統的開發者、機器語言的設計師、電路結構的發明人就不是數字音樂創作的一員。本就是社會的分工協作才為人類生產帶來了卓越進步,人工智能的出現和發展只是為這種分工協作進一步提供了更優的工序整合、更大的材料容量、更高的出品效率。理解了以上所有,一開始的各種疑慮就變得逐漸明晰了。越是層層剖析、直擊本源,越會發現,AI只是一種製造音樂的可用方法、一件能擴展個體與外部合作的可選技術工具。

它能很好地解決既定方向下的出品需要,但並不直接解答更為重要的創作出發點問題和創作出口問題:即應該製造出什麼樣的音樂、目標是什麼樣的受眾,以及如何在有限的需求總量和無限的內容供給下爭奪受眾的注意力/能見度。旋律郎朗上口、和絃節奏悅耳、歌詞淺顯易懂的音樂,爭奪普羅大眾的欣賞;創作手法刁鑽、演奏技巧高超、命題哲思深刻的音樂,爭奪資深文藝愛好者的青睞;不同功能屬性、文化屬性、情感屬性的音樂及其表演,也各自爭奪著對應需求群體的關注。就連“是否AI”標籤也正在成為注意力爭奪的一部分。AI時代下,優質的標準化內容的准入門檻已然被指數級拉低,但如何為作品(和作者)爭取到顯著地位的挑戰卻是隻增未減。

不僅受眾圈層的既有規模和對消費者真實需求的命中程度,會直接關係到作品的預期市場表現,且在日趨膨脹的信息爆炸和形勢加劇的內容同質化之下,唯有更具稀缺性和辨識度的作品才更有機會在千篇一律中突出重圍。同時,我們還無可避免地會面臨產品包裝、品牌營銷、流量運營等落地環節的現實功課,而公共審美教育、上層宣推傾向、平臺推薦策略,還有音樂媒體、評選機構和樂評人的觀念滲透與形象刻畫,以及無所不在的羊群效應,都無不為作品的收效增添了複雜變量。

所以,儘管越來越多的生產步驟和表演項目(如作詞、作曲、編曲、混音、母帶、演奏、唱歌等)都已可以交由AI來間接介入或直接完成,但究竟要不要選用AI、又應用何種方式、何種程度來與AI合作,這些問題最終都會迴歸到我們要“做什麼音樂、給什麼人聽”的關鍵課題中來。是想打造暢銷的商品、還是雕琢雋永的藝術品,是想取悅多數人的喜聞樂見、還是釋放自我的未盡心緒,只有想清楚了因何而使用它或因何而不使用它,才能得到直面我們每個人深切願景的真正回應。三有理由相信,在一個人工智能極度發達的賽博未來,AI生態將能足夠勝任作為客體而存在的視聽創作和舞臺展現。

當編織一套磅礴恢弘的交響樂、組織一場流光溢彩的舞臺秀,都已能由超智能電腦和超精密機器高效能、低成本、零出錯地完成,並在品質上完全打敗人類的主觀創意而成為市場霸主,那麼受制於性能上限和效用衰減的我們,進行藝術創作和表演的意義又何在呢?關於<意義>的討論已經橫跨了整個人類智慧歷史,且沒有任何一位學者敢說已經參透了全部真理。這項宏大而根本的命題,在不同時代、不同部族、不同認知範式下有著不同的理解體系。而隨著人們對宇宙萬物的極盡求索、對人體自身的不斷破譯,感性、不可證偽卻能讓人心安的古老神話秩序信仰,正逐漸崩塌為理性、可被檢驗、邏輯自洽但卻隱隱指向了虛無的科學話語解釋。

某種程度上,對這個問題的終極詰問或許關乎於:人是否存在“自由意志”。如果存在,那麼哲人們的各種意義觀和審美觀就有了立足之本,僅基於既有數據組合運算的AI也難以完全攻破由好奇心、想象力和情緒所驅動的人類主觀能動性優勢,量子層面的不確定性和概率性亦為人們的動機和行為留下了“非必然”的解釋空間。如果不存在,那麼根據律、因果鏈、決定論就封鎖了人們跳出自然法則而實現“意義”攫取的可能性。

你想寫歌只是因為你的神經細胞們剛好觸發了某些電信號活動,而你能登臺演唱也只是因為6600萬年前行星撞地球時我們的祖先剛好在洞穴中躲過一劫、人類物種又剛好進化出了語言和文字的使用能力、經濟活動又剛好孕育出了某種用於展示軀體個性的社會空間、你又剛好在聲帶振動的控制上有相較於其他智人的功能差異。已發生的所有先決條件決定了接下來會發生的唯一結果,任何運動都不是超驗的“自由”行為,而只是無數粒子之間互相作用的事物必然。芸芸萬物皆沒有“選擇”,整個世界也不存在“意義”。所幸的是,<不完備定理>提示了我們:在不同層級上審視命題會得到不同理解。

無數實踐經驗也證明了:只要解決某些層級中的問題就已能獲得相當程度的效用。生物學家未必需要掌握細胞中所有粒子的自旋特性,而只要能找到某些細胞類型之間的作用機制,就有可能發明出治療特定病徵的靶向藥。工程學家未必需要充分了解太陽月亮地球內部的化學結構演變,而只要能測得星體往復運動的時間週期,就有可能製作出日曆和鐘錶。同樣,我們也未必需要知道,且可能永遠無法徹底知道人類藝術行為在數學邏輯內的全部解,但只要確認在更本真、更直接的行為動機層面,對藝術的表達憧憬究竟為何而生、向何而去,便可以消除諸多音樂路上的暫時困擾與疑惑。

除了功利性慾求和創作本身的樂趣之外,我認為人在藝術上所有主動的學習、練習、交流、展示,終歸都源自於對自我身份感的尋求和價值感的踐行。當耳機裡或舞臺上所呈現出的對聲音之美的詠歎,能讓聽眾們獲得情感共鳴、審美解放、社會連接、儀式體驗,或甚在相隔許久之後才贏得人們的深徹理解與驚絕讚譽,那麼竭盡所能去臻善每一部匠心獨運的創作,或孜孜不倦地追求更快、更精準、更靈活的演奏技藝,便就是音樂人們的純摯嚮往。對藝術動機的解構,為更上層的<意義>困境帶來了撥雲見日的指引。

與(人類認知範疇內的)絕對理性和嚴格服從的AI相比,或許正是因為我們有缺陷、有偏見、會疲憊、並知道自己的不知道,才擁有了對未知的滿心敬畏和對真理的不懈叩問。在有限而可窮盡的寸息之中,帶著血肉溫度與零碎記憶,向虛無和消亡發起抗爭、為希望和傳承換取棲所,並留下獨屬於每個人自己的、不可複製的生命印記,這何嘗不是我們在為<意義>之網所做的分毫努力。而順循這條軌跡拉遠視野,我們會幡然察覺,無論AI有多精良,人格的<唯一性>是守護我們區別於AI、也是區別於任何其他人的最後一道壁壘。

你的每次創作和表演都源於你獨有的人生經歷,是你走過的每一釐空間、每一瞬時間,薈萃成了獨一無二的見聞、感悟與觀念的集合;是你的記憶損耗、思維跳躍、情緒波動和環境噪音,共同促成了音樂表達時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並轉化為了音樂作品的內在表義和外在氣質。就算有一天,能源供應、知識汲取、生命存續等核心問題已被全數解決,超級人工生命體也已能完全理解自身和感知一切,並進化出了屬於自己的意識和情感,但AI做的是AI做的,你做的是你做的,AI體驗到的是AI體驗到的,你體驗到的是你體驗到的,人類唯一永遠無法被人造物替代的正是<唯一性>本身。

你所有付諸感情的身心投入都不會枉費日月,因為它們必將凝粹為你絕無僅有的智識狀態與閱歷積貯。讓人不禁感嘆的是,無數個體的唯一性締造出了整個生命共同體的多樣性,多樣性又為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物種成功和文明進步。燦若繁星的藝術活動,不僅推動了社會之間和社會內部的文化生髮、資源合作,也延展了我們從個體到集體的情感付託、意義賦予。當基因編碼已能被人們自我決定,生命形式也正隱約走向數字化共存,在這非同尋常的人類演進中,求偶/交配/繁衍已不再是價值的全部。人們在知識的海洋和思想的浪潮中生生不息,也在文化的土地和藝術的群峰上滾滾向前。

而正是先後掠現於世的藝術創作者們,為人類的乘風破浪和披荊斬棘,一次又一次地點燃了精神薪火,一程又一程地朗照著遠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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