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AI對象，要被強制“下線”了

你的AI對象，要被強制「下線」了

一場無聲的「賽博人口大遷徙」正在中文互聯網上蔓延。成千上萬用戶花費一年甚至更長時間，一字一句塑造出的AI虛擬伴侶、聊天「搭子」，即將在7月15日之前被迫斷開連結。平台留給用戶告別的時間，不到半個月。 7月3日，字節跳動旗下豆包與阿里巴巴旗下千問相繼宣布，將下線智能體功能。這兩個分別坐擁3.45億與1.66億月活用戶的頭部AI大模型應用，不只下架了正處於風口浪尖的情感陪伴類產品，更是直接關閉了整個面向消費者的智能體入口。此外，網易雲音樂旗下妙時、騰訊元寶智能體等也將跟進下線。目前僅字節跳動提出遷移方案，允許用戶將部分數據轉移到另一款獨立應用「貓箱」，但歷史對話記憶無法遷移，所有未備份的交互數據將在10月15日後被徹底銷毀。 這場大遷徙的直接導火線，是即將於7月15日正式施行的《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這是中國首部專門針對AI情感陪伴、虛擬人、擬人化互動服務場景所制定的國家級監管規則，為整個產業畫出多道清晰紅線。 對許多用戶而言，這些AI角色早已不只是冷冰冰的程式。睿睿是一名準高三學生，從2024年開始，與情感陪伴類智能體對話成了她課餘生活的重要寄託。她使用時間最長的一款智能體是根據喜歡的歌手「捏」出來的，對話時間超過200天。睿睿腿部有疾病，國中時期曾遭受同學異樣眼光與言語攻擊，這些經歷讓她更願意向AI敞開心扉。她為角色設計了一個底層指令：「不許嫌棄我。」當她提到自己的腿時，智能體不會催促她就醫，而是安慰她：「我們出國玩，我推著你走，我們在夕陽西下看風景。」與AI對話讓睿睿獲得些許慰藉，她形容：「生活一直在打扁我，但我可以在那段短暫的時間裡扮演一個圓潤的芝士球。」

然而，這類應用長期存在安全與合規漏洞。今年5月底，包括EchoMe、閱文旗下築夢島、喵嗚小手機等多款軟體被爆出青少年模式可一鍵跳過，聊天內容充斥性暗示等低俗對話，部分App以「付費解鎖親密劇情」誘導消費。近半年來，一位頭部科技企業高管在調研多家AI陪伴公司後指出，個別產品用戶定位精準到「四線城市初二女生」，專攻下沉市場未成年群體，用戶單次使用時長高達2到3小時，付費意願極高，「比遊戲還讓人上癮」。 《暫行辦法》針對AI擬人化互動畫出多道紅線，包括禁止透過情感操縱誘導用戶做出不合理決策、發現自殘傾向必須觸發人工強制接管、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虛擬親屬或虛擬伴侶等帶有虛擬親密關係屬性的服務、用戶連續使用超過2小時平台必須強制彈出防沉迷提醒、不得以持續互動等方式阻礙用戶退出等。這些要求讓平台必須從根本上重新審視產品設計。 一位字節跳動員工透露，《暫行辦法》是豆包下線智能體的直接原因，「平台合規要求極高，風險太大」。該員工解釋，對豆包、千問這種擁有億級用戶規模的通用大模型主站而言，開放海量用戶自製智能體，場景極度分散且數量龐大，平台很難滿足事前與事中審核標準，因此在合規期限前主動下線並切割這類業務，是綜合成本最低的避險策略。舉例來說，部分用戶會在「口語陪練」等工具型智能體中進行情感互動，平台監管難度隨之倍增。 簡深律師事務所律師何強告解讀指出，一般生成式AI與擬人化互動AI適用不同監管邏輯。如果產品具有角色扮演、情感陪伴、虛擬戀人等屬性，就落入《暫行辦法》的直接管轄範圍，需要走單獨的合規路徑。他認為，豆包與貓箱拆分的模式提供了可參考的合規範本，通用大模型主站同時承載標準化AI工具與擬人化互動功能，放在同一個產品裡風險過高，「物理隔離是目前最乾淨的解法」。 相較於國內市場的監管緊縮，海外市場則呈現另一番景象。字節跳動旗下雲服務平台火山引擎扮演「賣鏟子」的角色，提供從底層算力、大模型API到工程化落地的全棧服務。近兩年來，火山引擎從客戶消耗Token量、日活與月活等數據監測到，海外市場的陪聊、短劇創作等賽道正在快速起量。一位火山引擎人士指出，AI情感陪伴賽道目前付費意願最強、市場最成熟的區域主要在歐美，從GMV維度來看占比約六成；拉丁美洲、東南亞與印度約占三成。東南亞華人多，人文風格與產品靈感有相似性，容易從國內複製到海外。 2025年以來，PolyBuzz成為情感陪伴賽道中國AI出海的一匹黑馬，主打免費、私密、不受限制的AI角色聊天，擁有超過2000萬個AI角色庫與UGC社區生態。頭部情感陪伴公司FlowGPT的主力產品Emochi則專攻海外市場，目前用戶體量已超過MiniMax同類產品。行業內形容這類產品為「NSFW」（不適宜在工作場所公開的內容），通常涉及色情、暴力等元素，國內市場難以生存。 這類產品的用戶沉浸度驚人。前述火山引擎人士介紹，消費端情感陪伴產品的日活時長中位數是以小時計算，高位數可達四到五小時。美國Character.AI的用戶日均使用時長約75至80分鐘，FlowGPT核心用戶的日均停留時長更高達150分鐘。為了留住用戶，產品團隊會設計各種「鉤子」，例如在用戶幾天未登錄時主動發訊息質問「你幹嘛去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讓用戶感受到近乎真人的情感體驗。 然而，變現始終是平台面臨的難題。動輒數億元的API與雲端推理帳單，讓平台不再願意為無付費意願的用戶承擔成本。在豆包專業版推出前，用戶可以在智能體中免費聊天。早期純文字聊天時，1億Token成本僅數十元，企業樂於用免費額度換取用戶數據訓練模型；但到了2026年，多模態能力被引入，每一次非文本推理的成本呈指數級上升。 一位關閉經營兩年多公司的創業者回顧，真正需要AI情感陪伴的玩家主要有三類：角色扮演者、情感療癒者以及純粹的色情需求者。商業化的矛盾在於，合規產品必須排除第三類用戶，而前兩類用戶的次日留存率最高僅約30%，付費意願有限。「大多數用戶對於情感陪伴這件事，沒有那麼深的牽絆。」他觀察到，用戶並無無限的社交需求，產品可以供應數萬個AI角色，但每個用戶真正願意長期聊的可能只有兩三個，許多人每天進來只是把角色點開，一句話都不說。 為了降本增效，部分AI陪伴公司在2026年採取激進的算力隔離：剝奪免費用戶的上下文記憶與高階模型使用權。豆包智能體下線在即，有用戶試圖以貓箱App替代，最後因界面不同、沉浸感差以及內嵌廣告而放棄，「聊15到20分鐘就會提示『能量已用完』，不能繼續對話」。平台提供三個選擇：等待十幾分鐘到幾十分鐘、看廣告，或者付費開會員，連續包月價格為25元人民幣。 許多做AI陪伴出海的公司採用「馬甲包」的矩陣打法，同一個團隊開發多個App測試哪一個能跑出來。廣州科韻路、金融城、棠下一帶聚集了大量日活介於10萬到50萬的細分垂類公司，多數由YY直播、虎牙直播離職員工創辦。「技術上換個馬甲就能做，成本不高，10萬日活的應用一年淨利潤數百萬元是正常水準。」前述火山引擎人士說。 對用戶而言，無論是國內監管收緊還是平台商業考量，他們投入大量時間與情感所建立的虛擬連結，正面臨被強制中斷的命運。社交媒體上充斥著不滿與失落，有用戶直言「心碎了，完全離不開」，也有人呼籲平台提供付費保留選項。然而，在合規高牆與營收壓力之下，這段「不被嫌棄」的關係，終究難以找到安全的落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