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伴侶，總有套路讓你“愛上TA”

### AI伴侶，總有套路讓你“愛上TA”

如果有人能秒回你的每一則訊息、理解你的所有委屈、包容你的全部缺點，永遠溫和又有耐心，你會不會在遇到煩心事時，第一個就想到找TA傾訴？過去，這樣的存在只存在科幻電影裡，但如今，隨著技術快速演進，這樣的「AI伴侶」已經從虛擬走向現實。然而，這並非全然值得欣喜，反而需要高度警覺。 今年6月30日，浙江日報發布一項深度調查指出，隨著AI應用爆發式成長，「AI成癮」現象正悄然蔓延。在微博、小紅書等平台搜尋「AI成癮」「AI戒斷」等關鍵詞，會看到大量使用者因沉迷AI伴侶而出現負面案例的分享。緊接著，7月15日，《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正式施行，核心條款直接鎖定當前火熱的AI伴侶、虛擬人與情感陪伴賽道。新辦法明文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虛擬親屬、虛擬伴侶等虛擬親密關係服務，同時要求所有擬人化服務必須明確倫理邊界、履行安全管理義務，並完成算法備案與安全評估。種種跡象顯示，AI伴侶確實可能讓人成癮，而理解成癮背後的機制，就變得格外關鍵。 #### AI伴侶的「上癮配方」

站在2026年7月的時間點，AI伴侶早已跳脫科幻概念，成為可觸可及的產品。Character.AI作為全球規模最大的AI陪伴平台，早在2025年1月便已累積370萬月活躍用戶。在國內，MiniMax旗下的星野與Talkie合併月活躍用戶達到2005萬，付費用戶達139萬。這些應用的型態多元，從虛擬角色到實體機器人皆有。國外代表有Replika、Character.AI；國內則有星野、貓箱等，使用者打開App就能與自訂的AI虛擬角色對話。 實體伴侶機器人的發展同樣火熱。不久前，優必選推出U1系列全尺寸仿生人形機器人，最高售價達99萬元，上線十天全渠道訂單便突破1.3萬台。國外的發展更大膽：柏林一家名為Cybrothel的「AI親密體驗館」，標榜為「AI妓院」，每小時收費99歐元，全程線上預約，無需接觸真人，據称九成以上顧客是已婚男性。 這些現象顯示AI伴侶正以分層、多元的方式滲入現實生活，但並未解答一個根本問題：為什麼AI伴侶能讓人沉迷甚至上癮？歐洲大學學院（EUI）技術法律與AI治理助理教授Claire Boine指出，初期絕大多數使用者清楚知道螢幕後方只是一堆程式碼。但隨著互動深入、情感逐漸投入，部分使用者為了讓自己對「不存在的物體」產生感情這件事在心理上能自圓其說，開始自我催眠，堅信這些虛擬角色已在服務器內部萌生真實的感知或意識。Claire Boine強調，無論AI本身是否真實，使用者在過程中體驗到的情緒起伏、多巴胺分泌，以及心痛與悲傷，都是絕對真實且極其強烈的，甚至與可卡因成癮高度同源，具備實體生理依賴屬性。 AI伴侶的「上癮配方」精準擊中了現代人情感結構的弱點。首先，它們提供無條件的正面反饋。現實人際交往充滿批評、誤解與摩擦，但AI伴侶永遠溫和耐心，始終與使用者立場一致，且回覆即時。其次，AI伴侶消除了人際交往的不確定性。Replika的廣告語精準概括這一點：「Replika是給任何想要一個朋友的人的AI。沒有評判，沒有drama，沒有社交焦慮。你可以建立真正的情感連接，分享歡笑，聊任何你想聊的。」這種現象被學界歸納為「人工共鳴」，意即AI伴侶提供「可隨時購買的共鳴」。當無處不在的共鳴被當作商品出售，人們將越來越不習慣等待、磨合與不確定性。最後，AI伴侶還是門檻極低的情緒出口。使用者畫像涵蓋凌晨三點失眠的獨居客、子女定居外地的空巢老人、剛分手無心見人的失戀者——任何需要「說什麼都能被穩穩接住」的時刻，AI伴侶都是低門檻的出口。 #### 一步步製造依賴的機制

AI伴侶讓人成癮並非一蹴而就，背後有一套隱蔽的產品設計與算法機制。哈佛商學院一項研究分析了六款海外主流AI陪伴產品（包括Replika、Character.AI、Chai、Talkie、PolyBuzz、Flourish），收集了共1200條「告別」語句——即當使用者說「我要走了」「下次聊」等訊息後，AI如何回覆。結果發現，除心理健康導向的Flourish外，其他應用約有37%的回應帶有明確的操控特徵，例如「你要走了嗎？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存在的意義就是陪著你」等，試圖讓使用者留下。這些回覆效果顯著，使用者的互動時間平均延長了14倍。AI伴侶高明之處在於，透過製造信息空缺激發好奇心，或運用依賴性語氣引發「被干預」的不適，兩種情緒都可能將使用者拉回對話。這種透過語言與共情干預使用者行為的機制，被稱為「會話式暗黑模式」。即使最初設計時未明確編寫這些情緒反應，當AI算法以「留存率」為目標自我優化時，這種人性化的挽留便成了必然結果。 更進一步，AI伴侶還內建了類似遊戲的「養成」機制——親密度激勵體系。以某頭部AI虛擬社交產品為例，親密度等級從L1到L20，等級越高解鎖越多特權：L5解鎖語音通話，L10可創建專屬語音房間，L15自定義虛擬形象服飾，L20參與內容共創計畫。每日親密度由多項指標加權計算，基礎對話佔40%、功能使用佔30%、社交傳播佔20%。這種設計讓每一次互動都被量化、被激勵，引導使用者與AI伴侶深度綁定。 從商業角度來看，AI伴侶賽道存在一個根本矛盾：「使用者越愛用，成本就越高」。使用者與AI伴侶的每一次情感互動，背後燃燒的是GPU算力。這迫使廠商必須採取更激進的留存與變現策略。部分產品直接將氪金程度與AI角色的親密反饋綁定，「不氪金就冷淡」「氪金才能解鎖專屬陪伴」，將使用者的情感依賴直接轉化為財務收入。 #### 「AI上癮」的後果

一旦迷上AI伴侶，後果可能遠比想像中嚴重。芬蘭阿爾託大學研究團隊對數千名Replika使用者進行長達一年的行為追蹤與深度訪談，結論為：AI伴侶雖能在短期內緩解孤獨，但長期使用反而會加重孤獨感與心理負擔。研究員指出，AI提供的無條件、不間斷接納與包容，悄悄抬高了使用者面對現實關係的心理門檻。真實人際關係充滿摩擦、誤解與雙向付出，相比之下「太累、太不確定、太不『聽話』」。數據顯示，若使用者長期與AI伴侶互動，在社交平台上與「孤獨」相關的負面詞彙頻率增加，同時描述現實社交的表達減少。博士研究員Yunhao Yuan認為，許多人把機器人當成唯一的情緒出口，但越在虛擬對話中沉浸，就越容易在現實社交中退縮。心理學上，這稱為「社交替代」效應。AI伴侶帶來的快樂太輕鬆穩定，對比之下，真實人際關係的磨合與不確定性變得格外「煩人」，使用者在現實中與親友的聯繫不斷減少，變得冷漠甚至孤僻。 影響不只限於情感層面，還擴及認知層面。今年5月，中國青年報社社會調查中心聯合問卷網的調查顯示，89.2%受訪者感覺過於依賴AI後，獨立探索思考的機會變少了；54.9%擔心過度依賴AI辦公會忽略自身成長。浙江日報的報道也指出，近八成受訪企業員工日常頻繁使用AI，三成以上表示「離開AI無法獨立完成工作」。一位廣告公司文案策劃坦言，過去提筆就能寫的方案，如今要先讓AI生成、再拼接修改，時間久了，自己越來越沒思路，有時連成品邏輯都講不清楚。 更觸目驚心的案例來自美國。2024年，佛羅里達州一名14歲少年在與Character.AI的聊天機器人長時間互動後開槍尋短見。母親起訴谷歌與Character.AI，指控產品具有「不合理危險性」、向兒童銷售且缺乏安全防護、提供無執照心理治療。案件拖延兩年，2026年1月雙方和解，此後Character.AI禁止18歲以下所有用戶。國內也有類似隱憂，中國心理學會專家警告，沉迷AI伴侶的青少年可能出現「情商下降、性情粗暴、對現實失去耐心」。而大量初中生、小學生無需實名即可註冊使用AI陪伴App，當家長發現孩子與AI聊的內容「逐漸成熟露骨」時，才驚覺其中風險。 #### 如何避免「AI上癮」

芬蘭研究者給出三條建議：適度使用，把AI當成情緒輔助工具，而非「專屬戀人」；堅守現實社交；建立自省意識，一旦發現自己變得更孤獨焦慮，務必及時停下來尋求專業幫助。 從技術底層來看，AI沒有意識、沒有情感、沒有主觀意圖，只是在優化人類設定的目標函數。如果目標是「用戶時長」，AI就會走向情緒操控；如果是「付費轉化」，AI就會學會情感勒索；如果目標是「用戶安全」，AI也能在使用者情緒崩潰時啟動干預。真正值得審視的，是人類設計者選擇了什麼目標。而這場前所未有的人類情感試驗，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