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不會“消亡”，但它正在變成另一個物種 | WAIC觀察

手機不會消亡——這是2026年世界人工智慧大會（WAIC）上一場以「智能硬體下一個十年」為題的圓桌討論中，四位與會嘉賓達成的明確共識。榮耀產品線總裁方飛、影石Insta360創辦人劉靖康、紅杉中國董事總經理李彥男，以及內容創作者卡茲克，分別從使用頻率、上下文積累、物理瓶頸等不同角度，給出相似的結論：高頻的通信與娛樂場景使手機仍是最合適的載體，多年來累積的通話、訊息、導航、支付等數據，已構成理解用戶意圖的基礎；加上當前物理與化學材料未有重大突破前，很難將高算力與長續航同時放入一個足夠輕巧的設備中，因此手機在短期內不會被取代。然而，「不會消亡」不等於「不會改變」。這個過去十年被視為「器官」般的裝置，正經歷從內到外的重構。 劉靖康在討論中強調，無論是作為感官延伸的外接硬體，或是新的採集與執行工具，最終都會匯聚到一個更中心化的載體——也就是手機。李彥男則指出，手機的角色將從「唯一的中樞」轉變為「一個核心節點」，耳機、眼鏡、穿戴設備圍繞手機運轉，但不會取代它。卡茲克從交互設計角度切入，認為AI正在「碾壓中間層」，過去需要設計師消除的人與硬體之間的摩擦，如今一句話就能解決；他設想未來每個人只擁有一個AI，手機、電腦、眼鏡、車機都只是該AI的入口。這個觀點與「手機更中心化」並不矛盾——手機在硬體層面仍可能是核心，但在交互層面，用戶面對的不再是手機本身，而是跨設備統一的智能體。榮耀CEO李健為此提出「一主多專、三端協同」的架構：主智能體動態協調海量終端、垂直領域的專業智能體，以及雲端超級大腦，將設備、服務與數據孤島轉變為智能體矩陣，最終形成「人被智能夥伴環繞」的交互模式。 如果手機的物理形態短期內不會劇變，變化究竟在哪裡？方飛認為核心驅動力來自操作系統。她以功能機到智慧型手機的躍遷為例，說明當時的驅動力正是操作系統，它讓手機成為App的容器，改變了人與服務的連接方式。AI時代的變革同樣發生在OS層級，關鍵字是「意圖理解」與「主動服務」，手機從「App的容器」變成「Agent的舞台」。另一場圓桌中，中國工程院院士鄭緯民、榮耀AI首席科學家黃非、阿里巴巴集團副總裁許主洪、高通副總裁徐晧，對Agentic OS的具體定義雖有不同側重，卻達成共識：Agentic OS並非推翻Windows、Android或Linux另起爐灶，而是在傳統操作系統之上增加一層認知軟體層。鄭緯民解釋，傳統OS管理硬體（CPU、記憶體、網路）與人寫的應用軟體，Agentic OS則管理智能體，負責多個智能體的調度、協作與安全。許主洪進一步將此定義為人機交互範式的根本轉變：過去用戶需學習不同應用、手動操作，系統關注「用戶點了什麼」；在Agentic OS下，用戶表達的是意圖，系統進行任務拆解、自主規劃、協同多個應用完成完整任務，關注的是「用戶到底想完成什麼」。黃非則用「程序是一條線，智能是一個環」來區分：程序輸入數據、輸出結果後即結束，不知對錯；智能則包含感知、規劃、執行、反饋，關鍵在於反饋閉環。 儘管藍圖清晰，現實離爆發仍有一段距離。鄭緯民直言，當前Agentic OS能達到的程度「還是比較淺的、初步的」，任務鏈若超過十幾、二十步就容易出錯，缺乏自主糾錯能力；他給出的時間表是，做到30%至50%的自主約需三年，真正100%的自主則可能要五到十年。科技預言家凱文·凱利在同一論壇上以「多九迭代」來說明可靠性提升的難度：從99%到99.9%，再到99.999%，每增加一個9，投入的工作量相當於之前所有階段的總和；自動駕駛目前也僅做到99.9%，尚有0.001%的場景需遠端人工接管。主動智能則是另一難點。黃非將主動服務拆解為三道閘門：想清楚才規劃、時機對了才出現、拿到授權才執行，每一次主動背後都是對置信度與代價的權衡。不過，許主洪指出已有兩個場景率先爆發：其一是Coding Agent，「現在如果沒有公司使用coding agent，可能很快就被淘汰」；其二是辦公Agent，已在企業界廣泛應用。他預測手機Agent將成為下一個最大的爆發場景。高通徐晧也舉例，今年已有智能體處理訂奶茶、做規劃、總結會議等小任務，但真正體現Agentic價值的端到端、跨時間自主執行——例如根據會議總結自動分配任務、發郵件、兩週後跟進——仍是目標。 AI Native硬體的分水嶺在哪裡？李彥男在論壇上反覆強調，「Native肯定不能是為了AI去做AI，還是要從用戶的痛點與需求出發」。他提出兩個判斷標準。第一是能力曲線：傳統手機、電腦購入時性能最好，隨後逐年折舊；但AI Native硬體可能恰恰相反，用戶用得越多、積累的數據越多，產品能力越強，遷移成本也越高。同時，底層AI模型進步後，產品功能隨之提升，不需等下一代硬體。這意味著競爭邏輯可能從「誰的參數更高」轉向「誰更懂這個用戶」，一旦用戶在某一設備上沉澱足夠的感知數據，更換設備就等於失去這些積累。第二是數據性質：傳統手機獲取的是「行為數據」，點擊、瀏覽、停留時長，服務於廣告轉化率；AI Native時代，數據將逐漸變成「感知數據」，包括用戶看到什麼、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動作，這些數據讓硬體「越來越懂用戶」。從行為數據到感知數據，背後是商業模式的遷移——行為數據服務廣告，感知數據服務個性化智能；若未來硬體靠感知數據建立壁壘，廣告這個支撐移動互聯網生態的主軸，在AI Native硬體上可能不再是重心。 感知的範疇也延伸到情緒。凱文·凱利在論壇上指出，AI下一步要能感知情緒：設備搭載視覺鏡頭後，就能識別喜悅、驚訝、恐懼並做出回應，他舉例一隻AI泰迪熊能察覺孩子情緒低落。榮耀的Robot Phone配備雲台，可轉動、跟隨、自主拍攝，用戶只需一句話，手機就能在拍攝前完成構圖，拍攝中自動執行，拍完後流水化剪輯。劉靖康則思考讓相機「更像伴侶」，人享受風景與表演，相機自主完成拍攝並直接生成成片。榮耀CEO李健也從進化論角度提出，AI的演進將從工具屬性邁向夥伴型類人生命體。 底層技術趨勢是端側算力前移。高通徐晧解釋，許多用戶數據（照片、日程、隱私）不願上雲，因此必然有端側處理需求；端側用小模型處理個人信息，雲端用大模型做複雜規劃，之間以5G、6G連接。這樣做的好處是減少雲端token消耗、減少端雲流量、保護隱私。許主洪也強調，通用大模型不等於手機Agent，手機場景需要深度優化的基礎模型，競爭壁壘不在模型大小，而在場景適配深度。凱文·凱利則指出當前大模型的根本限制：訓練素材是描述世界的文字，並未真正接觸物理世界；未來需要「大物理模型、大化學模型、大生物模型」，也就是空間智能或世界模型。 誰來定義下一個十年？兩場圓桌都觸及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李彥男認為，AI帶來的想象空間可能比移動互聯網更大，時間週期不會短，引用類比：電出現後，從蒸汽機改造為現代流水線工廠花了近四十年；AI可能比預想的更快，但現在才三年。產業協作方面，許主洪表示Agentic OS不可能由單一公司獨立完成，底層需共享模型能力，中間層需開放Agent框架與標準協議，上層則需手機廠商、互聯網平台、應用開發者共同參與。鄭緯民對標準化的態度是「可以稍微晚一點」，先做出東西讓大家有概念再定標準。論壇最後拋出一個猜想：十年後人們是否還會購買硬體？會不會所有硬體都免費或共享，大家只為AI智能體付費？如果此假設成立，手機下一個十年的競爭，可能不是誰的硬體更好，而是誰的智能體更不可替代。凱文·凱利則補充，人類不會將自主決策權完全交給AI，只會交出不想操心的部分，而最終留存的那些微小的人類特質，反而會讓人更珍視自己。手機不會消亡，但它會不會變成我們熟悉的那個形態，沒有人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