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臉氾濫引發恐怖谷效應：短劇千人一面，“活人感”成稀缺資源

AI短劇近來在抖音等平台大量湧現，但觀眾打開一看卻發現，劇中角色不論男女，幾乎都長得一模一樣：同樣的臉型、同樣的髮型、連劉海都統一中分。這種現象並非只出現在同一部劇裡，當你滑到另一部AI短劇，會發現演員們依然長著同一張臉。不少網友在評論區反映這種視覺上的高度雷同令人感到不適，有作者回應，這已經是盡可能最好的結果，一個片段必須抽卡七八次才能生成。 這並非個別狀況。中國網絡視聽協會在2026年第一季發布的數據顯示，AI微短劇在整個行業上線的短劇中佔比已超過95%。換句話說，現在刷到的短劇，絕大多數都是由數位演員在演出。新榜數據也指出，從2026年1月1日至6月30日，抖音上至少出現了9條累計播放量破億且被標示為AI的相關影片。數量雖大幅成長，但觀眾的耐心也隨之消耗殆盡。微博上「AI臉 恐怖谷效應」的話題一度登上熱搜，總閱讀量達到274.7萬，網友普遍反映AI仿真人劇中同一張臉頻繁出現，已造成生理性的不適感。 為什麼所有AI角色都會長成一個樣？問題的根源在於數據、演算法與成本。首先，AI的審美並非天生，而是透過數據訓練出來的。目前主流圖像與影片模型的訓練素材中，超過七成來自社交媒體與時尚網站，這些平台上的照片本身就高度同質化，多為大眼睛、高鼻樑、尖下巴等流量最高、傳播最廣的人像標準。AI模型在生成人臉時，本質上是在玩機率遊戲，首要任務是產出一張「絕對像人」的臉。為此，演算法會自動向所有人臉的統計平均值靠攏，抹平小眾、極端的五官特徵，這種做法稱為「趨中維穩」。眼角下垂比上挑更溫和、不具攻擊性，模糊的下頜線比清晰的下頜角更不容易出錯，AI為了避免生成畸形或不對稱的面孔，傾向選擇最安全的特徵組合。 影片模型的要求又更高，它必須確保幾十幀甚至上百幀畫面中，角色前後左右都像是同一個人，因此自然偏愛五官對稱、輪廓標準、表情好控制的臉，這樣的臉無論鏡頭怎麼轉都不容易崩壞。平台層面也在推波助瀾，許多影片生成平台早已將提示詞增強功能預設為開啟，使用者以為只輸入了幾個簡單關鍵詞，後台卻自動補上一整套標準審美套餐，包括大眼睛、高鼻樑、白皮膚、柔光感、電影質感等，所有人都被喂進同一套形容詞，出來的當然是同一張臉。 值得注意的是，當使用者在提示詞中明確加入小麥色皮膚、短碎髮、黑框眼鏡等具體要求時，生成結果立刻會變得不同，顯示模型並非做不到多樣化，問題在於多數製作者不給足夠的描述，系統便自動往預設方向靠攏。多樣性需要刻意設計與投入，而當下的流水線模式最不鼓勵這種投入。從成本角度來看，AI短劇的製作成本本身就偏低，在「一人一天一部劇」的節奏下，製作方根本沒有動力也沒有時間單獨打磨角色形象。北京華夏工聯網智能技術研究院院長王喜文受訪時描述了標準流程：製作者先使用爆款提示詞生成標準化的美顏基底，再透過鎖定固定的「種子值」確保角色五官在整部劇中全程不變，最後直接複製這套模板批量產劇。網路上甚至出現打包好的AI角色庫，包含正面、側面、背面等素材，製作方直接購買現成素材包來訓練模型，大家都走捷徑的結果就是全網共用同一張臉。 這種同質化問題並不只侷限於AI短劇。AI動畫、AI作曲、AI寫作等所有AIGC內容賽道，幾乎都在加速走向同質化。AI動畫的角色設計同樣是千篇一律的精緻五官加標準輪廓，差別只在於短劇是仿真人撞臉，動畫則是二次元撞臉。AI寫作的情況更為嚴重，2026年2月，番茄小說一口氣處置了855個濫用AI批量創作的違規帳號，公告指出這些帳號單日更新上百本作品，產出的內容粗製濫造、同質化嚴重、毫無可讀性，甚至連封面都千篇一律。數據顯示，2026年3月新上線的小說中，退婚流、重生流、系統流三大套路佔比高達62%，其中AI生成作品佔比超過九成。同一時期，美國出版巨頭阿歇特緊急下架了暢銷恐怖小說《害羞的女孩》，因為AI檢測公司發現其78%的內容疑似AI生成。 微軟團隊的研究發現，AI在長篇創作中會讓角色患上「選擇性失憶症」，例如前三章詳細鋪陳的童年好友，到第五十章見面時形同陌路；主角前三章是火屬性天靈根，寫到第五十章突然變成水屬性廢柴，因為AI寫著寫著就忘了前面的設定。即使改詞彙、換句式、調標點，都只是表面功夫，AI的底層敘事邏輯是固定的，它偏愛單線程敘事，迴避道德模糊性，不會經歷生活，不理解死亡，只能套用標準的故事模板。南京大學苗懷明教授指出，AI的句子多是套話，面面俱到卻缺乏個性與深度。 在這樣的背景下，「活人感」正在成為稀缺資源。人民網刊登的文章《藝術貴在有「人味」》中提到，刷了十部短劇，九張主角面孔彷彿出自同一家整容醫院，同質化的容貌、僵硬空洞的神態，讓批量生成的AI影像失去溫度。所謂活人感，是演員一個眼神裡藏著的半秒遲疑，是嘴角抽搐時沒忍住的哭腔，是即興發揮的一句方言台詞，這些無法被演算法精準計算的表情，恰恰構成了表演的靈魂。研究數據也顯示，帶有刻意不完美感的人工策展內容，在用戶停留時間和分享率上比純AI生成內容高出40%到60%，消費者對過度精緻包裝的內容已經產生審美疲勞，活人感反而成為信任的錨點。 好消息是，一些改變正在發生。6月底，人民日報發布文章《AI臉看膩了？「活人感」該回來了》，文中指出，對於微短劇行業而言，AI臉受到厭惡既應引發反思，也應成為信號。其一，可以利用技術壓縮經費與製作週期，但不能用流水線產能替代藝術性和人文性；其二，AI歸根結底只是輔助性工具，專業的事還是要多交給專業的人；其三，生產一百個「差不多」的產品只能爭搶存量，創作一件「被記住」的作品才能創造增量。中國網絡視聽協會也在牽頭制定《AI微短劇內容質量評價標準》，其中角色辨識度被列為獨立評分項，一旦標準落地，製作方想靠一張臉走天下批量過審，成本將大幅上升。 海外版權訴訟也在倒逼行業自律。2026年3月，美國一名獨立演員起訴某AI短劇平台，指控其未經授權使用自己的肖像特徵訓練模型，雖然最終和解，但已為所有平台敲響警鐘。AI可以無限逼近真人，但在這個過程中，有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那就是那個沒忍住的哭腔、那個多停了半秒的眼神、那句即興的方言。技術永遠無法替代真人的情感，如果AI臉在未來佔滿了我們的螢幕，我們失去的不只是視覺多樣性，更是藝術最珍貴的東西：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