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體手機，帶著鎖鏈捲土重來？

2025年12月，第一代豆包手機以限量3萬支的規模開賣，首日便銷售一空，瞬間成為市場焦點。當時這款手機與市面上其他打著AI旗號的產品截然不同，核心賣點在於AI能直接替用戶操作手機，包括跨App比價、一站查詢多個平臺的物流狀態，以及自動整理檔案等功能。然而，好景不常。12月5日，字節跳動緊急發佈公告，暫停金融類、互聯網支付、遊戲刷分等場景的AI自動操作，這項被視為革命性的Agent功能可說是被「一刀砍廢」。從發售到被封殺，前後不到五天時間。 時隔七個月後，這款曾被視為「夭折」的手機概念，卻成為智慧硬體領域最火熱的敘事主軸。就在今年世界人工智慧大會（WAIC）前夕，以Agent（智能體）為核心概念的手機悄然重回市場。階躍星辰發佈了旗下首款大模型原生智慧體手機品牌，榮耀則將Agentic OS框架端上檯面，努比亞更直接將第二代豆包AI智慧體手機定位為核心旗艦機型。智慧體手機，儼然成為手機產業的新共識。 然而，新一代的智慧體手機能否比「1.0」版本表現更好，答案恐怕並不樂觀。當AI真正開始取代用戶「看螢幕、做決定、執行動作」時，它觸碰的不只是技術瓶頸，而是整個移動互聯網時代根深蒂固的權力結構。如果Agent能夠繞過App的首頁廣告、搜尋排序與支付流程，直接輸出用戶最終行為，對所有依賴流量變現的平臺而言，無疑是結構性的威脅。 現在，第二代玩家顯然學聰明了，也變得更加謹慎。但AI與應用生態之間的根本矛盾並未消失。越強大的Agent能力，越需要繞過或重構現有的App生態；反過來說，越是尊重現有生態的路線，功能表現就可能顯得「不痛不癢」。消費者會買單嗎？在手機市場持續低迷的當下，手機廠商似乎沒有太多選擇。 根據IDC的預測，受到儲存元件漲價影響，2026年全球智慧手機出貨量預計將較前一年下滑12.9%，創下十餘年來的新低。IDC同時警告，在儲存價格穩定後，100美元以下的廉價手機時代已經終結。這意味著低階產品即將面臨結構性出清。手機廠商不僅需要向消費者解釋「新價格」背後的理由，還必須與2024年那一波「AI手機」產品做出明確區隔。如今智慧體手機的崛起，與其說是一場純粹的技術競賽，不如說是一場手機廠商與互聯網大廠之間正在進行的生態位角力。 回顧過去兩年的AI手機，功能多停留在錦上添花的層次。相簿自動分類、計算攝影、智慧摘要、隱私計算、會議紀錄……功能列表越列越長，但用戶真正感受到的世代差異卻遠不如宣傳般明顯。許多廠商主張端雲協同，實際上用戶體驗仍舊是雲端模型能力的延伸，新舊機型透過雲端調用都能實現類似功能，端側的差異化價值並不明顯。根據IDC數據，2024年AI手機出貨量約2.342億支，年增363.6%，數字看似亮眼，但該定義僅是具備端側生成式AI能力，實際上只要搭載新款旗艦晶片的手機，幾乎都可被歸類為AI手機。 直到2025年12月，豆包手機一代的問世，才真正打破了這種尷尬局面。在發售初期，相關評測令人驚嘆。用戶只需說一句「幫我比一下美團、餓了麼、京東的同款商品，挑最便宜的下單」，手機就能自動跳轉、搜尋、比價、領券，最後停在支付頁面等待確認。查詢多平臺物流、批量整理檔案，甚至特定場景下的訊息回覆，都能透過語音完成。這種「為用戶辦事」的體驗，與過去僅能聊天的AI助手截然不同。 然而，豆包手機的成功，同樣迅速證明了實現這種需求的代價不在技術，而在商業模式。發售不久後，微信、淘寶、美團、支付寶以及多家銀行App相繼出現異常反應，包括環境異常提示、登錄失敗、支付中斷或安全警告。12月5日，字節官方公告暫停相關場景的AI自動操作，理由是安全與風控。儘管豆包手機採用GUI（圖形用戶介面）模式從底層直接調用權限，技術上確實可能被App識別為外掛，但從時間線與反應強度來看，單純用安全問題解釋這場封殺並不足夠。當Agent能直接看螢幕、決策並執行，它已經觸及了整個互聯網生態的流量分配核心。 如今，第二代玩家捲土重來，卻也背負著更大的束縛。當前市場上至少存在五種Agent實現方案。最激進的是GUI模擬點擊，也就是豆包手機一代走過的路，風險在於容易被識別為外掛。豆包手機二代則轉向A2A協議，在安卓系統上增加深度嵌入的Agent層，讓Agent能與App互相調用，但需要雙方授權，AI能力也從全自動轉為人機協同。階躍星辰的Step AOS則採用GUI與MCP的混合模式，將底層能力拆解為通訊、應用、檔案、系統工具四大類，透過MCP標準暴露給智慧體。榮耀則主張讓AI與系統更緊密整合，Agent像系統級的主動執行者，能拆解模糊指令，跨設備協調執行。 目前最徹底的解法可能來自華為鴻蒙系統。由於採用微核心架構，AI Agent能力與系統其他服務組件處於同一層級，能直接調用系統級API與分散式能力，但也要求App廠商按規矩提供AI調用接口，推進速度取決於開發者配合程度。這幾條路線從最激進到最保守，核心問題始終是手機廠商必須在Agent能力強度與App生態兼容性之間做出權衡。越不需要App配合的路線能力越強，但被封殺的機率越高；越依賴App配合的路線雖然可持續，但推進難度極大。每一個手機廠商都在戴著鎖鏈跳舞。 從長期來看，技術爭議或許能在商業上慢慢解決，但手機廠商恐怕沒有太多時間等待。受到儲存元件漲價影響，全球智慧手機正面臨有史以來最嚴峻的市場收縮。在中國市場，618購物節期間手機銷量年減13%。面對這樣的困境，各家廠商策略不盡相同。階躍星辰屬於佔位型，第一階段不以出貨量為首要目標，但強調一定要上規模，對一家純AI公司而言，硬體樣板是推廣自家協議與標準的重要工具。努比亞與榮耀則目標明確，直指新的銷售增量。畢竟豆包手機一代已證明，能替用戶辦事的系統級AI能力差距，確實能催生換機需求。 值得注意的是，互聯網廠商也開始鬆動態度。今年6月，微信宣布正與華為、榮耀、小米、OPPO、vivo等手機廠商合作推出A2A助手能力，可透過手機語音助理發起微信音視訊通話或發送訊息。雖然短期內智慧體手機還無法達到豆包手機一代的高度，被迫在能力與生態之間妥協，但隨著越來越多玩家加入，鎖鏈總有一天會鬆動。智慧體手機這個品類趨勢，已經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