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地基元老」Jeff Dean 離職創業，新公司瞄準 AI4S

1999年，Jeff Dean 加入 Google 時，公司僅有 20 名員工，辦公室位於 Palo Alto 一家 T-Mobile 門市樓上。27 年後，他已是 Google 首席科學家，其背後是 MapReduce、Bigtable、Spanner、TensorFlow、TPU 與 Gemini 等一系列核心基礎設施——幾乎每一項支撐 Google 運轉的關鍵技術，都與他的名字緊密相連。8 月 5 日，Jeff Dean 正式宣布離開 Google，並與三位長期合作夥伴共同創立新公司 Discovery Loop。消息公布當日，Alphabet 股價下跌約 5%。

市場的反應相當直接：離開的不僅是一位高階主管，而是支撐公司營運的「承重柱」。Discovery Loop 的目標，根據創始團隊的說明，是「自動化機器學習、科學與工程的實驗循環」。科學研究的核心流程本質上是一個循環：提出假設、設計實驗、執行實驗、檢驗結果，然後根據結果提出新假設，再重複整個過程。人類數百年來依賴這個循環推動科學進步，但問題在於，這個過程極度依賴人工，速度受限於人類的精力與時間。Discovery Loop 希望利用 AI 模型與大規模算力，將這個循環自動化，並能同時平行執行成千上萬個實驗。他們的具體發展路線分為三個步驟。

第一步，先從機器學習研究本身著手，利用 AI 自動進行 AI 研究，包括自動提出實驗方案、自動執行評估、自動迭代模型。這是最務實的起點，因為機器學習研究的反饋循環最短、評估指標最清晰、數據也最現成。第二步，用這套能力優化自身的技術棧，讓自己成為第一個客戶。第三步，將這套系統推廣至更廣泛的科學與工程領域，包括硬體設計、藥物發現與清潔能源。公司註冊為公益公司，與 OpenAI、Anthropic、xAI 及 Ilya Sutskever 創立的 SSI 採用相同的治理模式。

種子輪由 Radical Ventures 與 Khosla Ventures 聯合領投，Lightspeed、Kleiner Perkins、Doerr Capital 以及 Alphabet 本身都有參與投資，但具體金額與估值未對外揭露。值得注意的是，Google 不僅出資，還將作為雲端合作夥伴，為 Discovery Loop 提供至少第一年的算力支援。這個細節意味深長：老東家願意提供算力資源，扶持一家由自己核心員工創立的外部公司，在矽谷並不常見。Discovery Loop 的創始團隊僅有四人，但這四人的經歷加起來，幾乎就是一部現代計算與 AI 基礎設施的簡史。

Jeff Dean 是 Google 第 30 號員工，27 年資深元老。他與 Sanjay Ghemawat 共同創造了 MapReduce、Bigtable、Google File System 與 Spanner，這些並非花俏的應用層產品，而是讓 Google 能夠處理全球規模數據的底層「作業系統」。沒有這些系統，就沒有 Google 搜尋、Gmail 與 Google Ads。之後，他領導了 Google Brain，推動 TensorFlow 開發與 TPU 晶片設計，並在 2023 年 Google Brain 與 DeepMind 合併後擔任首席科學家。

Sanjay Ghemawat 是 Google 高級研究員，也是 Dean 超過 20 年的搭檔。在 Google 內部，兩人被視為傳奇組合，幾乎總是同時出現在最重要的論文與專案上，甚至有人開玩笑說他們共享一個大腦。Oriol Vinyals 是 Google DeepMind 研究副總裁，也是 Gemini 的技術負責人之一，在 DeepMind 期間參與了 AlphaStar 與 AlphaCode 等標誌性專案。Quoc Le 是 Google Brain 共同創辦人，也是 AutoML 的開創者之一，在序列到序列學習領域做出了奠基性工作。

Discovery Loop 官網介紹指出，這個團隊包含了 AI 領域被引用次數最多的三位研究者，以及分散式系統領域被引用次數最多的兩位研究者。仔細檢視 Jeff Dean 的職業生涯，會發現一個貫穿始終的關鍵詞——基礎設施。他在 Google 所做的從來不是面向用戶的產品，而是讓別人的工作能被系統性放大的那一層。MapReduce 放大了工程師處理數據的能力，TensorFlow 放大了研究者訓練模型的能力，TPU 則放大了整個行業的算力供給。如今，他要放大的是科學家做研究的能力。工具變了，但角色沒變，Discovery Loop 的本質就是「科學發現的基礎設施」。

Jeff Dean 的離職並非孤立事件。今年夏天，Google DeepMind 經歷了前所未有的人才流失。6 月，諾貝爾獎得主 John Jumper 離開加入 Anthropic，Transformer 論文共同作者 Noam Shazeer 也在不久前離職。僅在 6 月的一週內，就有五位 DeepMind 高級研究員分別投奔 Anthropic 與 OpenAI，Alphabet 市值一度蒸發約 2700 億美元。如今，連打造 MapReduce 的元老也離開了。這並非 Google 一家的問題。

Mira Murati 於 2024 年離開 OpenAI，創立 Thinking Machines Lab，5 個月內融資 20 億美元，估值達 120 億美元。Ilya Sutskever 從 OpenAI 出走後創立 SSI，專注於超級智能安全。Andrej Karpathy 也在今年加入了 Anthropic。一個值得深思的趨勢正在浮現：AI 行業最核心的技術人才，正在系統性地從大公司向創業公司遷移。背後的原因不僅僅是金錢。Anthropic 與 OpenAI 的 pre-IPO 股權確實具有吸引力，但 Jeff Dean 在 Google 並不缺錢。

他自己給出的理由更值得關注：上市公司的季度財報壓力，限制了科學決策的自由度。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在一個需要向華爾街交代季度收入的體系中，很難進行十年尺度的基礎研究。Discovery Loop 註冊為公益公司，本質上就是在制度層面解決這個問題，讓公司能在追求商業回報的同時，保持受法律保護的使命承諾，不會因股東壓力而被迫將長期科學目標讓位給短期變現。Google 顯然也意識到這個矛盾。Alphabet 投資了 Discovery Loop，並提供第一年算力，這幾乎是在承認有些事在自己體內做不了，但又不想徹底失去這些人。這是一個大公司面對人才外流時的務實選擇，但也暴露了結構性困境。

與此同時，Google 也在內部做出調整。在 Jeff Dean 離職同日宣布的重組中，Demis Hassabis 卸任 Google DeepMind 日常管理，轉任主席兼 Alphabet 首席科學家；技術長 Koray Kavukcuoglu 升任高級副總裁，接管 Gemini 模型開發。Pichai 在內部信中表示，這是為了為 Google 的 AI 工作注入新的動能，但市場讀出的信號可能恰恰相反。分析師注意到，今年夏天從 Google AI 部門離開的標誌性人物，數量超過了公司歷史上任何一個可比時期。離開的不是「在基礎設施上訓練模型的人」，而是「建造基礎設施本身的人」。

這是一個質變。Jeff Dean 今年 6 月在華盛頓大學畢業典禮上曾說過一句話，現在看來像是一個預告。他告訴計算機科學專業的畢業生，值得解決的問題之一是「開發加速科學發現與工程的工具」。他還說了另一句話，或許更能解釋他為何離開：「軟體的美妙之處在於，一小群人就能建造出對世界產生巨大影響的東西。」27 年前，他在一個 20 人的創業公司裡證明了這件事。如今，58 歲的他，希望再證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