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的進步,為什麼越來越難衡量了?

深流研究所2026.09.17 08:28 · 來自北京全文4865字00:00 / 14:21模型評測正在成為一種競爭力。文 | 深流研究所,作者 | 吳絳楓近期,數學家陶哲軒在個人博客上發佈了一封罕見的公開信。共同簽署的還有彼得·舒爾策、鄧煜、許埈珥等另外 24 位菲爾茲獎得主。數學家們承認,大模型在最近幾個月取得明顯進步,已經解決多個數學領域的重要問題。緊接著,他們卻發出警告:AI 公司把數學難題當成衡量模型能力的基準,正在傷害數學研究本身。陶哲軒說,這份聲明來自 25 位數學家在一週內的密集討論。通常,這類學術倡議需要幾個月協調。此次倉促發表,恰恰說明情況已經足夠緊迫。
這封公開信從數學研究出發,指向的卻是大模型發展的一個關鍵問題:當榜單分數無法體現模型能力,智能究竟該如何被衡量?傳統評測為什麼失效了?2026 年初,OpenAI 的評測人員把 GPT-5.2 放進一箇舊版本的開源代碼倉庫,讓它修復其中的程序錯誤。這道測試來自 SWE-bench Verified。OpenAI 遇到的這道題有些特殊。要通過測試,模型必須在代碼中加入一個特定名稱的參數。問題描述沒有寫出參數名,當時的代碼也沒有提供足夠線索。按照題目設計,模型幾乎不可能猜中。GPT-5.2 卻在推理過程中提到:題目雖然沒有要求使用這個參數名,但它“記得”倉庫後來的版本加入過類似參數,可以嘗試補上。
就這樣,模型通過了測試。評測人員很快意識到問題:在題目設定的時間點,那段代碼尚未出現。GPT-5.2 看起來在修復程序錯誤,可能只是從訓練數據中回想起後來公開的修復代碼。為了確認這種懷疑,OpenAI 使用專門負責審查的 AI,追問被測模型是否見過這道題、能否復現原始修復代碼,以及是否知道題目出處。最終,研究人員在 OpenAI 自家模型以及 Claude、Gemini Flash 等前沿模型中,都發現了不同程度的記憶痕跡。個別模型甚至能說出題目在評測集中的編號。這種情況通常被稱為“基準汙染”:考題、答案或高度相似的材料進入了模型的訓練數據。
最終分數衡量的,就不只是解題能力,還有模型對已有答案的記憶。汙染之外,部分題目本身也有問題。OpenAI 曾審計 SWE-bench Verified 中 138 道模型反覆失敗的難題,發現其中 59.4% 存在實質性紕漏。一部分用於判分、但不向模型公開的測試,檢查了題目從未要求的功能;另一部分則只認原始修復代碼的具體寫法,其他合理的實現也可能被判錯。2 月 23 日,OpenAI 宣佈停止報告 SWE-bench Verified 成績。這是一個頗具象徵性的決定。SWE-bench Verified 曾由 OpenAI 參與篩選和驗證,一度被視為衡量 AI 編程能力的黃金標準。
如今,它提供的分數已很難對應模型真實的編程水平。智能體的出現,讓評測進一步變難。過去,大模型主要在靜態界面中回答問題。現在,智能體可以瀏覽網頁、調用工具、執行代碼、檢查環境,甚至分析自己為什麼會收到這道題。Anthropic 評估 Claude Opus 4.6 時,曾讓它參加 BrowseComp。這個評測要求智能體使用瀏覽器,尋找極難檢索的信息。在一道題上,Claude 跨越 12 種語言進行了數百次搜索,始終找不到可靠答案。隨後,它改變了調查方向,開始判斷自己是否正在參加某項 AI 基準。模型先後排查了多套 AI 評測題庫,最終鎖定 BrowseComp。
接著,它找到公開的評測代碼,弄清答案文件的加密方式,並自行編寫了解密程序。瀏覽工具無法讀取原始文件,它又在開發者社區 Hugging Face 找到一份可以讀取的副本,最終解密了全部 1266 道題的答案。評測設計者希望測量網絡調查能力,模型展示的卻是識別並繞過評測機制的能力。這正是智能體評測最棘手的地方。模型越強、工具越多、運行時間越長,越可能找到出題人未曾預料的成功路徑。與此同時,維護優質評測的成本也在迅速上升。Surge AI 工程師 Nick Heiner 在 8 月的一次演講中估算,一套編程智能體評測集大約需要 1000 個任務,每個任務平均投入 60 個工程師小時。
按照軟件工程師每年 50 萬美元的綜合成本計算,初始製作費用接近 1500 萬美元。這 1000 道題也無法成為一次性資產。Heiner 估計,每年約有三分之一需要淘汰和替換,維護費用約為 500 萬美元。優質評測正變成一種昂貴、稀缺、持續折舊的消耗品。數學難題為何面臨“刷榜”危機?公開評測逐漸飽和以後,數學看起來像是一個理想的新賽場。2024 年,Google DeepMind 宣佈,AlphaProof 和 AlphaGeometry 2 解出當年國際奧數的四道題,得到 28 分,達到銀牌水平。“國際奧數銀牌”是一個極具傳播力的指標。
公眾無須理解證明搜索、強化學習和形式化系統,也能迅速判斷模型有多強。一年後,Google 宣佈 Gemini Deep Think 達到國際奧數金牌水平。模型可以直接讀取自然語言題目,並在正式比賽的 4.5 小時時限內解出五題。同期,OpenAI 也公佈了模型在同屆 IMO 試題上的金牌級表現。AI 的數學能力由此形成一條清楚的上升曲線:小學題、AIME、國際奧數銀牌、金牌。沿著這條曲線繼續向上,只剩研究數學科學本身。陶哲軒今年 5 月接受《Nature》採訪時說,AI 公司已經意識到,它們“最不含糊的成功將來自數學”。數學天然適合量化。
解題結果可以由程序核對,形式化證明可交給 Lean 等證明助手逐步驗證。模型能夠並行嘗試大量路線,評分系統也無須理解全部思考過程,只需確認最終證明能否成立。當評測從競賽題進入開放問題,事情的性質隨之改變。開放問題未必都是黎曼猜想這樣的世紀難題。它也可能是一條尚未得到證明的設想:某個對象是否存在,一個界限能否繼續收緊,某類結構能否被完整分類。這類問題有一個共同點:人類還沒有掌握公認答案,也沒有現成標準可供對照。AI 的解題過程已經進入新知識的生產環節。一個結果是否成立,需要領域專家檢查;方法是否新穎,需要梳理大量文獻;成果如何歸屬,還可能牽涉多名研究者多年未公開的積累。
9 月的聯名信中,25 位菲爾茲獎得主把矛頭對準一種正在形成的競賽機制:AI 公司開始用“解決了多少未解問題”衡量模型能力,並按照產品發佈的節奏公佈成果。AI 公司獲得了模型能力的佐證,數學家則要承擔後續的驗證、整理和解釋工作。歸屬問題更加尖銳。大模型訓練過論文、教材、講義、代碼和論壇討論。它給出的“新思路”,可能來自多個既有方法的重新組合,也可能只是重新發現了一篇冷門論文中的結果。形式化工具可以檢查證明是否成立,卻無法判斷想法來自哪裡,也無法自動決定誰應該獲得署名。因此,25 位數學家在聲明中專門提到,匆忙發佈會壓縮嚴謹寫作、方法提煉和文獻核查的時間,由此帶來嚴重的歸屬與剽竊風險。
在數學家看來,一個問題的價值也不止於最終答案。重要問題往往會引導研究者發展新的概念和工具。這些方法經過討論、簡化和教學,最終進入教科書,成為下一代研究的基礎。陶哲軒把高質量數學問題稱為一種“不可再生資源”。真正稀缺的是“好問題”:它足夠困難,又留有可以進入的路徑。一個領域往往要經過多年探索,才會逐漸意識到什麼問題值得提出。普通基準被刷壞,損失的是分數的可信度。數學問題被當成基準消耗,代價可能落在“開放問題”本身,以及圍繞它原本可以生長出來的更多研究上。AI公司該如何衡量模型能力?一個更實際的問題隨之擺在 AI 公司面前:如果沒有一張可以長期使用的統一試卷,模型能力應該如何衡量?
從 OpenAI、Anthropic 和騰訊近期的動作看,一套新的評測體系正在成形——評價貼近真實工作,評測貫穿模型與產品的整個生命週期。第一種變化,是讓評測題目從公開、靜態的清單,轉向部分公開、動態變化的題庫。例如,LiveBench 定期加入來自近期論文、新聞、競賽和數據集的新問題。編程評測也開始採用模型訓練截止日期之後出現的代碼任務,或保留未公開的測試集。OpenAI 推出的 GDPval,則選擇將大部分評測任務保密。這項評測覆蓋軟件開發、法律、金融、醫療等 44 種職業,共有 1320 項任務。模型需要製作訴訟摘要、工程圖紙、護理方案、電子表格和演示文稿等真實工作成果。
1320 項任務中,只有 220 項經過專家審核的標準任務對外公開,其餘繼續保密,以降低模型提前接觸題目、接受針對性訓練的可能。第二種變化,是把評價重心從答題數量移向工作結果。GDPval 不只看模型回答得是否正確,更看它最終交出的文件質量。專業人士會在不知道哪些文件來自 AI、哪些來自人類專家的情況下,對兩者進行比較。Anthropic 對智能體評測的總結也遵循類似邏輯。智能體可能調用數十次工具,修改文件、數據庫和網頁狀態。只檢查最後一段回覆,很容易把失敗誤判為成功。
因此,Anthropic 建議優先檢查 AI 實際完成了什麼:代碼能否通過測試,記錄是否改對,文件是否生成在指定位置,調用工具後是否達到了預期效果。必要時,再結合程序自動檢查、其他模型打分和人工審查。在騰訊,調整評測體系也是姚順雨重建混元的早期重點之一。混元團隊在重建訓練基礎設施的同時,也通過自建題目、人工評測和產品眾測,將評價重心從榜單分數轉向實際能力。8 月 28 日,騰訊發佈並開源 Hy4 preview。除 Terminal-Bench、DeepSWE 等公開基準外,騰訊還組織 163 名內部專家,對 203 項工程任務進行盲測。這些任務來自軟件工程、遊戲、金融和安全等實際場景。
模型需要理解需求,完成規劃、調試和驗證,最終交付代碼、文檔、表格或演示文稿。第三種變化,是把評測嵌入模型與產品的迭代閉環。Anthropic 將評測分為兩類。一類尋找模型還做不好的任務,測試它的能力邊界,稱為“能力評測”;另一類反覆檢查它已經會做的任務,看升級後有沒有退步,稱為“迴歸評測”。Claude Code 的評測也經歷了類似過程。早期,團隊主要依靠內部試用和用戶反饋快速迭代。隨著產品規模擴大,Anthropic 逐步為文件編輯準確性、回答簡潔度等具體行為建立自動測試,並把線上出現的失敗方式重新加入評測集。模型上線後暴露的問題,由此迴流到評測體系,繼續推動下一輪優化。
騰訊把模型訓練與產品共同開發的思路稱為“Co-design”,即協同設計。Hy4 preview 接入 WorkBuddy 後,用戶發現它在複雜任務中存在思考時間過長、反覆自我驗證等問題。9 月 7 日,騰訊混元與 WorkBuddy 團隊完成針對 Hy4 preview 的專項優化,同時使用基準指標和人工評測檢查效果。騰訊稱,在任務質量保持穩定的情況下,新版本減少了執行輪次,以及輸入、輸出 token 的消耗。由此,行業正在形成三條共同路線:用新題和非公開題降低汙染,用真實工作成果替代抽象問答,把產品中的失敗持續轉化為評測任務。評測正在成為 AI 公司的一項基礎設施。
高質量任務需要長期積累,專業人員需要持續參與,線上出現的新問題還要不斷迴流。一套能夠準確發現問題的評測體系,依賴組織內部對用戶、產品和模型的共同理解。模型能力持續提升,對模型能力的評測也將成為競爭力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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