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音樂需要重新定價

國際唱片業協會（IFPI）與美國唱片協會（RIAA）、歐洲獨立音樂公司協會（IMPALA）等多家音樂組織近日共同宣布，將在串流平台推行一套AI音樂標籤計畫。這項新措施將音樂內容分為兩類：「AI-Generated」（純AI生成）與「AI-Assisted」（AI輔助創作），前者指完全由人工智慧產出的作品，後者則是在人類主導創作下，由AI提供部分協助。目前該標籤僅適用於錄音作品，不涵蓋歌詞、編曲或封面設計，且採取自願揭露原則，唱片公司與發行方可自行決定是否標註。這並非業界首次嘗試為AI音樂貼標。在此之前，Deezer、Qobuz與Tidal等平台已各自推出自家的AI標籤系統。

IFPI此次主導的計畫，目標是將這些分散的作法統一為全球通用的行業標準。Deezer與Qobuz甚至自行開發了AI檢測工具，用以自動識別音樂內容是否由AI生成。而Tidal雖然用戶規模不及Spotify或Apple Music，卻以單位流量創作者收入最高聞名，其最新規範除了要求標籤外，更明確規定純AI生成的音樂將無法獲得版稅收入。這一系列動作背後，反映的是音樂產業對AI快速普及的集體焦慮。根據Landr在2026年底發布的數據，已有超過87%的音樂人在工作流程中使用AI工具；Moises與Water & Music聯合發布的報告更指出，專業音樂人的AI使用率已達78%。

AI深度嵌入創作與製作環節，已是不爭的事實，而這也意味著2026年勢必成為行業規則重塑的關鍵年份。Spotify、Apple Music與Deezer等平台均在今年陸續推出各自的AI治理規範，業界正試圖透過聯防機制，避免二十一世紀初互聯網衝垮唱片市場的歷史重演。IFPI主導的標籤標準，將音樂內容劃分為三個基本層級：純AI音樂、AI輔助創作音樂，以及完全由人類創作的音樂。在預期的收入分配上，這三個層級將被區別對待——人類音樂可獲得最高檔次的版稅收入，AI輔助創作次之，純AI音樂則可能完全沒有收入或僅有極低報酬。

這樣的設計，等於是在市場中建立起一條新的「價值鄙視鏈」，從根本上改變消費者對音樂的評價邏輯。表面上，AI標籤計畫挑戰了近年來廣受討論的「創作平權」理念——即任何人都能透過AI輕鬆創作音樂。但業界觀察者指出，人類真正需要的不是「創作平權」，而是「價值平權」，也就是更合理的價值分配機制。互聯網時代雖提供了平等的創作工具與傳播管道，卻也導致注意力的極端集中；AI的出現將進一步強化這個趨勢。如果所有音樂內容都被視為等價物，按照同一標準分配收益，反而會形成新的不公平。一個耗費多年訓練、累積大量技能與經驗的音樂人，其創作價值是否等同於一個簡單的AI指令？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因此，行業必須先將「人」與「機器」區隔開來，才能進一步討論不同創作方式該如何被評價、收益該如何分配。AI標籤的真正意義，並不在於限制或打壓AI，而是為人類音樂的價值劃出一條明確的界線。它提供聽眾判斷與選擇的依據，讓人們知道自己在消費的究竟是「人」的創作還是「機器」的產出。在新的技術環境中，這條人機邊界有助於提升人類音樂的文化溢價，讓聽眾與創作者之間的連結變得更具意義。從定價邏輯來看，音樂產業正經歷一場根本性的轉變。傳統唱片時代的定價單位是「唱片」，流媒體時代的定價單位是「播放量」，而AI時代的定價單位將變成「人」。

這裡的「人」並非單純指某位藝人，而是創作者憑藉長期累積的技能、審美、經歷與表達能力，與聽眾之間建立的關係總和。當歌曲可以由AI快速大量生成，內容供給不再受到人類生產能力限制，真正值得消費者掏錢購買的不再是「作品」本身，而是「關係」。這一趨勢在流媒體時代已見端倪。與粉絲建立高度黏著關係的藝人，通常比缺乏關係支持的創作人擁有更高的市場價值。以蕾哈娜（Rihanna）為例，她無須推出新作也能長期穩居頂流行列，身上體現的不只是作品價值，更是深厚的關係價值。業界近年來熱議的「超級粉絲運營」（Superfan），正是將音樂的價值取向從流量層級拉升到關係層級。

隨著AI持續拉平作品品質的差距，未來的藝人將更依賴關係而非作品，市場競爭的重點將轉向誰能持續建立穩定、深度的情感連結。從這個角度來看，AI標籤不僅是價值座標，更是關係座標。聽眾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在與什麼建立關係——是「人」還是「機器」。未來的音樂定價，終將基於這種關係的深度與真實性來決定。當人類無法阻止AI前進的腳步時，至少可以選擇為自己的創作重新定價，讓「人」的價值在機器的浪潮中依然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