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專生拍出破億爆款，影視圈邊緣人靠AI改命丨深氪lite

雲南玉溪一名中專畢業、原本在房地產行業工作的年輕創作者劉梓瑜，今年5月因為一支AI生成短片《喪屍清道夫》在網路上一炮而紅，全網播放量突破億次，還被譽為「國產愛死機」。這部短片甚至吸引好萊塢製作人跨海遞出合作邀請。有趣的是，接觸過他的業界人士透露，劉梓瑜其實英文並不好，甚至連翻牆都不會，但他的作品卻成功跨越國界，引發關注。一個月後，年僅29歲的劉梓瑜更在抖音電影奇遇夜上獲頒「抖音新銳未來導演」獎項，徹底從邊緣人物站上舞台中央。類似的翻身故事不止一個。2004年出生的孟柯，最近靠著一部在網咖裡做出來的AI短片《黴》，拿下北京國際電影節AIGC最佳導演獎。

非科班出身的他坦言，「如果沒有AI，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接觸電影節的舞台。」他甚至直言，「AI改了我的命。」孟柯帶領一個二十多人的團隊，成員幾乎都是00後，還有不少大學生。他說，如果努力一輩子只為了一套一兩百萬的房子，那也太沒有價值了。過去要成為導演，幾乎不容許踏錯任何一步。傳統路徑往往只能從北京電影學院或中央戲劇學院畢業，期間不斷參賽、得獎，才有機會賭到一個進組的可能，而且很可能只是場務之類的小角色。一名頭部視頻平台的首席內容官曾在內部場合直言，如果沒有爆款短劇《盛夏芬德拉》，影視行業跟其導演張大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合作——張大馬過去只是一名廣告導演。

傳統影視成本高、風險大、回報週期長，項目想要拿到資金，往往需要至少一名S級明星加持，片酬動輒數千萬，占總成本超過四分之一。AI的出現，讓影視製作的成本大幅下降。愛奇藝CEO龔宇形容，AI讓成本降低「一個數量級」。創意在落地過程中的損耗也變少了。一位從業者感嘆，傳統行業中很多時候一個好本子，資本說一嘴，導演演員又說一嘴，就從80分變成了60分。現在一群年輕、邊緣的AI導演，靠著成熟的AI模型，用一個人或幾個人的力量，就能做出過去需要數十人甚至上百人團隊才能完成的作品。這也讓「1%的人取代大部分工作」的預言似乎在快速應驗。不過傳統影視圈的人對這些新面孔並不買帳。

一位製片人在和同行討論AI導演時，交換的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形容他們是「一群烏合之眾」。過去需要打磨劇本、對接平台、拉投資、籤演員、談主創，跨越數年才能做到的事，被AI導演快速抹平。彷彿游泳比賽，傳統選手講究入水姿勢與動作細節，而AI導演只管游到對岸。但這些負評無法改變的是，影視圈的規則已經被改寫了。這些AI導演之所以能橫空出世，靠的還是令人驚豔的作品。年初，創作者劉馳拖著剛從潛水事故中康復的身體，把自己在巴厘島被船撞傷後九死一生的經歷寫成劇本《七日浮生》，該片隨後斬獲北影節AIGC最佳長片，從報名到獲獎僅花一個多月。團隊一共七人，所有工作全部打通，沒有人有固定分工。

因為時間緊迫，幾乎用上了市面上所有的視頻生成大模型與工具。每天工作結束前，團隊會把盡可能多的分鏡腳本餵給AI，隔天上班就能收割生成好的片段再進行篩選彙整。不過分鏡腳本不能原封不動丟給AI。劉馳強調，AI無法準確理解劇本中的上下文關係、人物關係與情緒，必須對每個場景做細緻拆解。她像傳統導演給演員講戲那樣，要求團隊成員理解角色的動機。而在另一部獲獎AI短片《牡丹記》中，創作者劉雨晴則高度依賴人的創作，她以晚唐詩人魚玄機為原型，講述謠言對女性的中傷。為了確保美術風格的統一，這部七分鐘的短片每分鐘十個關鍵幀幾乎都得回爐重造，製作週期橫跨半年。在AI導演身上，審美與「人味」往往成了決定作品質感的關鍵。

爆紅短片《紙手機》中有一個穿幫鏡頭——主角的手沒撥動按鍵但電話卻接通了，最終被導演保留下來，因為那一版本人物的微表情、情緒張力與鏡頭銜接實在太好，捨不得改。這些作品所需的資金與傳統影視天差地別。《牡丹記》兩位創作者粗略計算，成本僅約兩千元，用來購買兩個大模型平台的會員，而在傳統影視界，數千萬成本、上百人團隊還只能算是「小成本」製作。真人實拍是否真的能被取代？中國傳媒大學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院長王雷指出，觀眾對藝術作品的消費不僅在於內容本身，也在於製作過程，這稱之為「勞作美學」。就像宮崎駿的《懸崖上的金魚姬》，一隻水母浮出水面的片段就手繪了1613幅畫，觀眾欣賞作品之餘也熱衷討論其驚人工作量。

AI導演們也承認，很多好的表達與表演仍舊需要實拍，影視作品關乎人的情感與經驗，不能完全交給AI的「黑箱」。隨著名聲落地，模型與應用公司成為最積極的追逐者，把這些AI導演奉為「超級創作者」。一位從業者透露，《紙手機》爆紅後，快手可靈AI團隊強勢搶佔冠名機會，宣傳費用追加數十倍；另一家AI視頻應用公司甚至主動包辦導演的機酒與參賽費用，只為搶人。一位在北影節獲獎的AI導演苦笑，可靈的人第二天就找上門，希望宣傳時帶上他們品牌，問題是他根本沒用可靈的工具。小型大模型公司的超創運營人員更感無奈，面對可靈、TapNow等頭部對手，每天過得膽戰心驚，即使談好合作也可能在錢與資源面前被推翻。

傳統影視公司也在尋找AI人才。博納影業近期放出的職位中，AI相關占比超過七成，同時積極推進AI原生電影項目，爭奪「首部院線AI電影」的稱號。光線傳媒則選擇觀望，核心戰略仍是IP與動畫電影。劉梓瑜爆紅後，光線曾接觸過他，但希望他加入動畫電影製作，而他更想打造個人IP，雙方未能達成合作。外界觀察，有技術、有產品、有IP的互聯網公司反而成為最有潛力的新玩家。番茄小說正在推動AI動畫電影上院線，字節跳動補上發行環節，業界認為如果未來有AI原生IP沉澱下來，很可能屬於字節跳動而非傳統影視公司。拍電影的權利正逐漸從傳統影視人手中轉移到新的創作者與平台。

獲獎後，孫錦濤與劉雨晴的小紅書接到不少商單，報價遠高於紅果收購的S級短劇。劉馳正與獨立製片人合作，想用AI拍一部能上院線的動畫電影，但預估AI生成占比只約50%，因為AI在人物一致性、清晰度與配音上仍不夠成熟。不過技術進步可能很快改寫這些計劃，火山引擎已經推出Seedance 2.5版模型，可輸出4K影片，將在近期正式上線。看衰者也不少。王雷直言，爆紅的《喪屍清道夫》在敘事、調度與剪輯上只是畢業生作品中的「中等偏下水平」，他認為AI導演的熱度來自大眾的「AI Shock」，一旦震撼感消退，粗糙就會顯露出來。

近期登上院線的全球首部95分鐘AI電影《HELL GRIND》，技術上雖有突破，卻被批評劇情單薄。名導賈樟柯與可靈合作的AI作品《麥收》更引來大量負評，熱門評論直言「觀眾也有不吃屎的權力」。無論技術如何演進，觀眾渴望的始終是打動人心的好內容，當AI Shock褪去，AI作為工具平等地擺在所有人面前時，最終決勝的關鍵依然是作品本身能被喜愛、被尊重、被記住。